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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游击队-45

来源:郑强  作者:郑贵卿  日期:2025-10-11 9:13:03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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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广昌死的伟大 

“老郑!阙广昌[1],他,他……”

大队政委游梦权和大队党总支部书记兼岩(龙岩)永(永福)靖(南靖)军政委员会主席肖正中(亦称肖根忠[2])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山来,面色苍白,老半天还没说完一句话。

我轻轻地捶着游梦权的后背,抚慰地说:“别急!嚥把口水,说说阙广昌怎么啦?”

“他,他!”肖正中眼泪汪汪,声音沙哑地说,“他牺牲了!”

“什么,阙广昌牺牲啦?”一听这晴天霹雳似的噩耗,我眼发花,头发晕,差点昏倒过去。

“嗯,他真的牺牲了!”游梦权哽咽着说。

阙广昌,一个多好的战友,一个智勇双全的同志,怎么会牺牲呢?

半个多月前,可敬可佩的接头户陈客嬷历经敌惨绝人寰的酷刑折磨英勇就义,就在隆冬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的1937年正月,又一位优秀共产党员英勇牺牲。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不公不正,老是让好人不得好报,不得好死呢?

我暗暗诅咒着。

老天爷板着面孔,不理不睬。

没有丝毫春天气息的寒风肆虐地掠过高耸的群山,搅得林海竹海,碧浪澎湃。我呆呆地眺望着高山远天,两只眼睛嵌着的却是阙广昌凝固成塑像般的身影。

阙广昌原是红八团的侦察排长,家住在上杭。红八团是以地方武装福建泰拔军分区独立团为基础组建的,泰拔是上杭的一个镇,所以,红八团许多同志都是上杭人。

阙广昌带领侦察排,在丘金声指挥下,打了许多漂亮的胜仗,时而在漳(漳州)龙(龙岩)公路上拦击敌人军车,时而化装袭击民团。就在丘金声率领侦察排火烧龙岩东郊飞机场,夜袭敌陆军医院,给李默庵打警告电话不久,阙广昌又受丘团长之命,带着侦察排,化装成国民党宪兵,闯了一回敌人巢穴龙岩城哩。

龙岩是敌人“围剿”闽西红军的指挥部,除了李默庵的司令部,还有其他两个师的司令部也设在龙岩城,方圆不足十里的小城,到处都驻扎着敌人,像是一个恶蜂川流不息的“马蜂窝”。

为了进一步打击敌人嚣张气焰,振奋人民群众革命信心,丘金声决定派侦察排去捅一回“马蜂窝”,进龙岩城侦察敌情,散发传单。

“别看马蜂蛰人狠,假马蜂却能在守蜂巢的马蜂哨兵眼皮底下顺顺当当闯进马蜂窝!”阙广昌和战友们一商量,尽管龙岩城里敌人横冲直撞,但因分属三个师管辖,互有矛盾,管理混乱,于是,就换上以前缴获的军装,化装成敌人宪兵队,佩戴清一色短枪,大摇大摆地闯龙岩城。

清澈的湍急的雁石溪从城南流过,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横跨两岸,桥头驻守着一个连的敌人。薄暮时分,阙广昌带领十来个战士,跨着整齐的步伐,踏上了桥头。

“哪个部分的?站住!”一个脸上长着铜钱大颗粒的麻子领着几十个士兵,耀武扬威地拦住去路。

“瞎了眼啦!老子是绥靖司令部的!”阙广昌猛扇麻子一耳光,给对方先来个下马威。

守桥的几十个国民党士兵愤愤不平,骂骂咧咧:“妈的,凭什么动手打俺连长?”

“就凭老子是绥靖司令部的!”

那些士兵不服气地叫嚷:

“妈个屁,什么‘绥靖司令部’的?明明是十师的人,只因为师长挂了个‘司令’名号,连十师的狗也盛气凌人啰!”

“咱们还是九师哩!咱们师长也姓李(九师师长为李玉堂),也是司令!”

阙广昌反唇相讥道:“可是,‘司令’前面有个‘副’字,是副司令。你们‘司令’得听我们‘司令’的!有什么办法呀,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针尖对麦芒地挖苦回敬:“啍,这会人模狗样的作威作福,一见‘共匪’就像耗子见了猫,吓得屁滚尿流!”

“怎么,你敢长‘共匪’志气,灭中央军威风!”阙广昌佯装大怒,用枪顶住胖子兵胸口,“你不要脑袋了?”

“呀呀呀,他这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麻子连长摸着自己被打得火烧火辣的脸,“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弟兄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就看在兄弟份上,饶他一命。”阙广昌顺水推舟地说道:“兄弟以后对手下可要严加管教,小心把你扯进去,丢了官帽丢了命!”

“是,是,是!谢谢长官的关照!请弟兄们继续上路!”在麻子连长点头哈腰的恭送下,阙广昌和战友们笑逐颜开地过了第一关,闯进龙岩城的街巷,身后只听见麻子连长抽打的士兵脸庞啪啪作响。

七弯八拐的街巷,稀疏昏暗的灯光,龙岩城的轮廓在夜幕中影影绰绰。

“救命啊!”突然一阵凄厉的女人惊叫声从夜色中溅起,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驶来,一个士兵开着车,一个剽悍的军官抱着一个哭喊挣扎的姑娘,露出满嘴金牙狂笑着。

阙广昌领着战友们,举着枪阻住吉普车。

“滚开!”敌军官醉眼蒙眬地呵斥着,“不让路就开车撞死你们!”

阙广昌一把将那家伙拉下车,大骂道:“你违抗军纪,强抢民女,让老百姓也视中央军为‘共产共妻’的匪徒,还不知罪!”

“老子是三十六师警卫营营长,是宋师长(师长宋希濂)的小舅子,你敢把老子怎么样!”那家伙态度蛮横十分狂妄。

“怎么样?”阙广昌用枪顶着他脑门,冷笑道,“身为长官,知法犯法,就地处决!”

“未经军法审裁,谅你也不敢!哈哈哈……”

就在那家伙张口狞笑地时候,阙广昌把枪口塞进他嘴里,勾动了枪机。

“你,你们,你真开枪杀人呀!”开车的国民党士兵吓傻了眼,吓得浑身打战。

“你无罪,也就无关无事!你回去就向宋师长报告,我们帮他教训了不守军纪的下属!”阙广昌放走了年轻姑娘,训诫了那士兵几句,就开着吉普车,载上战友们,一溜烟逛街去了。

当然不是逛街,而是去侦察敌情。有一辆汽车坐着,有一身国民党军装掩护,行动更方便更快捷了。没用多久,他们就在小城里转了一圈,侦察了敌军的驻地、岗哨,还趁不见人影的空隙,在灯光稀寥的街巷,张贴、抛洒了许多红军标语。

就在宋希濂、李玉堂听到报告,怒不可遏地带着人马,气势汹汹地找李默庵论理的时候,阙广昌领着侦察员们,悄无声息地毫发无伤地溜出了龙岩城。留在城里的标语,让人民群众惊呼,让李默庵嗟叹:“红八团不得了!”

这件事,让李默庵记起丘金声给他打的警告电话。红八团想来就来,说来就来,脖子上那颗六斤四两的头随时会搬走呀!据说,从这以后,李默庵作为统领20万兵马的“司令”,却天天呆在“司令部”里长吁短叹哩。

阙广昌打了不少仗,消灭了不少敌人,抓了不少俘虏,说起来真有意思,他抓俘虏的时候,还替红八团抓回来一位“党代表”!

那是1935年4月的一天夜晚,红八团攻打龙岩、永定交界处的南阳坝圩镇,消灭了几十个民团,又伏击了由龙岩向永定进发的敌人八十师,俘虏了一批反动官兵。在敌人慌张失措的时候,阙广昌冲进敌人司令部驻地,瞅见一个“大盖帽”。见是一个“当官的”,他暗暗高兴得不得了,抓俘虏抓“当官的”才值哩。于是他猛扑过去,想一把掀翻“大盖帽”,挟着就跑。哪知“大盖帽”不是盏省油的灯,手脚特别麻利,还有几招拳脚功夫。好在阙广昌是个老侦察兵,擒拿格斗的功夫何等了得,斗了几个回合,他看准机会,一拳“猛虎洗脸”,一招“风卷残云”,打得“大盖帽”僵扑倒地,他一把抠住“大盖帽”咽喉,倒扛在肩上,趁着枪声四起的混乱,一溜烟跑了好几里,才放下来,押回山林里驻扎的寮棚。等天亮一看,嘿,还是个“少校”哩!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干什么的?”

“你们80师准备开赴哪里?每个团准备驻扎在哪里?有什么行动计划?”

在审讯“大盖帽”的时候,“大盖帽”一直哑口无言,任凭问什么,他都闭口不回答。

“妈的,这个家伙真反动!”阙广昌火了,“拉出去枪毙!”

“请等一下!”“大盖帽”终于开口了。

“哼,原来也是个怕死的家伙!”阙广昌嘲笑道,“快,供出80师的所有情报!”

“当然可以提供。”“大盖帽”不亢不卑地说,“请你们红八团政委邱织云来,我才会说。”

“你认识邱政委?”

“不认识。”

“不认识拉什么近乎,快说!”

“不见邱织云,我就不开口!”

“你这个顽固反动派!”阙广昌恨恨地用枪敲着“大盖帽”脑袋,但还是向邱政委作了汇报。

邱织云一听有个俘虏军官一定要见他,觉得蹊跷,马上赶过来。一见到“大盖帽”,两个人便亲热地拥抱着,又是笑又是叫的,让阙广昌楞蒙得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猛张飞’!这回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险些杀了自己同志啦!”邱政委的话,吓得胆大包天的阙广昌直吐舌头。

原来,这个“大盖帽”叫姜茂生[3],广西人,参加革命来到江西,与在红四军二纵队宣传科工作的邱织云相识。不久以后,党组织派姜茂生打入敌人内部做兵运工作,他便混入八十师,当上了参谋。这回两人相会,真相大白,姜茂生身份暴露,不能再回敌八十师,就留在红八团,任二大队指导员。当时,国民党军队也设指导员,红军指战员厌恶“指导员”,于是就称为“党代表”了。后来,部队改编为新四军二支队,我任八连连长,姜茂生为八连指导员。经过几十年南征北战,解放后我在广西省军区任副司令员,姜茂生也当了广西省军区副司令员,我俩又一起并肩战斗了很多年,这是后话。

肖正中在红八团任政治部党总支干事,游梦权是组织干事,阙广昌是侦察排长,他仨是朝夕相处,并肩战斗的好战友。1936年中,我调到三支队三大队,阙广昌调去担任岩(龙岩)永(永福)靖(南靖)游击队队长,在适中一带活动,常配合三大队一起行动,常和我一起化装去袭击民团,我俩也成了亲密战友。

正月过春节,少不了拜年。按照习俗,“初一崽(儿子),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地方”,拜年是联系群众,做群众工作的好机会。经过商量,决定由我带部队留守山林,警戒敌情,他们三个,以“抗日讨蒋军第三支队三大队”和“岩永靖军政委员会”的名义,带些薄礼,去拜会一些明里暗里支持或友好中立的开明士绅,“白皮红心”和“白皮不白心”的保甲长,不向红军开枪的民团头目,从初四开始,下山去拜年。事情进行得蛮顺当的,一些头面人物觉得共产党和红军的三个负责人,冒着危险,一起来给自己送礼拜年,非常体面,不但夸我们“有情有义”,还“礼尚往来”地送给我们一批粮食钱款,其中有的人,还以能一见“红军猛将”阙广昌为荣,还编出“猛张飞”同时能开四支枪打死八个人的离奇故事。

想不到这样一位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的得力干将,没在弹雨交织的战斗中牺牲,却在友好拜年的路上牺牲。要知道部队失去一位敢打仗会打仗的指挥员,是非常巨大的损失呀!

我一把揪住游梦权的衣领,愤怒地质问:“你,你们怎么能抛下他不管呢?”

“我俩也是死里逃生啊!”肖正中抽泣着告诉我,他仨今天去溪柄,打算拜会魏坤祥、魏阿狗、魏苗摇三兄弟。魏氏三兄弟是一股小土匪的头领,经过我们不断做工作,他的部众不袭扰红军,间或还替我们买点儿枪支弹药,一直被认为是中立友好的。想不到这三个家伙,趁游梦权三个去拜年的时候,设下埋伏,乱打暗枪,阙广昌拔出双枪,掩护二人突围,自己当场牺牲。

“为阙队长报仇!”我领着一个排,由肖正中带路,直扑魏氏兄弟匪巢。三个家伙早跑了,只抓到一个跛脚老匪徒。他招供说,因为听说三个负责人来,三个匪首起了歹心。因为敌人消灭不了三大队,就到处悬赏,缉拿捕杀红军干部战士。这三位负责人的赏额都是几千块银圆,如一起抓住,差不多把这一带的红军负责人一网打尽,不知能捞多少奖赏呢。

妈的,我踢了跛脚匪徒一脚,忙去寻找阙广昌的遗体。

在荒草堆中,他毫无声息地仰躺着,遍身血迹,胸前,后背,臂上,腿上,散布着几十个弹孔,而他的头颅,已被匪首们用大砍刀割去,拿到南靖向敌人领赏去了!

我、肖正中、一排长、一排副排长,四个人抬着阙广昌的遗体,泪水涟涟地回到上科岭,挖了一个深坑,把他埋葬了。

在向遗体告别的时候,我折了一把苍翠的松枝,放在他的脖颈上。我不能与遗容相见。没有头颅,见不到遗容,不能瞻仰遗容。我猜想他是咬牙切齿,怒眼圆睁,面对敌匪,含恨而死呢?或是面带微笑,眺望远方,胸怀红旗,充满必胜信心而去呢?

我无法得知,无从得知,就让这丛松枝,当做他的头颅,代表他的生命,万古长青吧!

解放以后,我多方打听,得知魏氏三兄弟早已受到法律严惩,阙广昌的遗骨,也由政府和乡亲迁回家乡上杭通贤隆重安葬。入土安葬的时候,怀念他的乡亲们,特意用大理石雕成一个头像,与遗骨一道埋入泥土。据说,那大理石头象,是盎然而笑的。

头可断,血可流,革命信念不能丢。阙广昌用头颅和生命,证明了一个革命战士的坚贞。

石头是不朽的。阙广昌是不朽的!

 

注释:

[1]阙广昌(?—1937.2),汉族,福建上杭人。《红军第一方面军人物志》《南方三年游击战人物谱》及“百度”均查不到只字介绍。据郑贵卿回忆,他是红八团侦察排长,后任岩永靖游击队长,战功卓著,后遭敌人杀害。他是个英雄,是个烈士,应该铭记在党史和军史上!

[2]肖银中,又名肖根中,上述两书及“百度”亦无一字介绍。据郑贵卿回忆,他为福建上杭人,曾任红八团政治部党总支干事、党支部书记兼岩(龙岩)永(永福)靖(南靖)军政委员会主席,在闽西坚持三年游击战。后不知所终。

[3]姜茂生(1911—1985.12),广西凤山县人,1929年10月在广西百色参加红七军,同年11月入党,曾先后在新四军、华东野战军、两广纵队任职,1955年授少将军衔,广西省军区副司令员。

他曾被党组织长期派去打入国民党军队做兵运工作,1932年两次成功策划第十八师和策和第十师数百士兵倒戈投奔红军。

“百度”文章介绍他“1934年奉命调回到闽西南红军第八团”,其实就是郑回忆中被阙广昌当做“俘虏”抓回红八团而任指导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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