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闹圩场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串接一串,从散落在四周幽深山谷山林中的小山村里爆裂开来,淡淡的火药硝烟味,融合着喷香的烧猪肉的气味,由寒风掬送到高高的上科岭峰头。
就要过年了!
尺来深的积雪,覆盖着远山近岭,连翠竹梢头,苍松顶上,也压着一团团白森森的雪,举目眺着,一片“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壮丽景色。我像是站立云空,正捧着一把把瑞雪洒向脚下的烟火人间,祝福多灾多难的世界逢凶化吉,幸福美满!
我的心却并不这般飘逸潇洒。
“瑞雪兆丰年”,我们的草寮里却空空如也,除了还有一点儿米,没有蔬菜,更没有肉,没有鸡,没有鱼,当然,也没有“压岁钱”。
虽然在年关时节,敌人图吉庆,放松了一点儿“清剿”的势头,可是,我们的日子依然难过,真个是“节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这回,我怎样安排艰苦奋斗又一年的战友们,过个快乐年呢?
我来回踱着步,踩得脚下的厚雪嘎嘎作响。
风,鸣鸣啸叫着,不时摧折三两根积雪压得变形的树枝,哗——啦的响声震荡摇晃的森林,惊得一两只小松鼠,钻出深深的树洞,睁着睡意混沌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并不纯洁宁静的世界。
“队长,想从松鼠嘴里讨几粒松籽板栗打发我们过年呀!”一排长沈开尹挤眉弄眼地逗着小松鼠,蹑手蹑脚走了过来,生怕惊扰活泼可爱的小生灵。
“它还不一定情愿呢!”我打趣地说,“俗话说‘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你老大不小,也盼过年?”
“它咕咕叫着盼过年呀!”他调皮地拍打着肚皮,恳切地说,“同志们辛苦一年了,该打回牙祭了。再说,根据地基点村的乡亲,陪伴我们担惊受怕,眼下也是缺肉少鱼,应该让他们过个快快乐乐的年啊!”
“我一直在琢磨过年的事,可是,上哪儿去解决买肉买鱼的钱呀?”
真的为难。
四处的乡亲早已竭尽所能支援我们;“白皮红心”或是“白皮不白心”的豪绅、团总、保甲长、“山大哥”,一年到头都曾尽心尽力支援我们,我们哪能不顾习俗,在大年三十像个讨债人似的去打扰他们,搅乱他们阖家团聚的吉庆气氛!
“上长教圩,找简昌时!”沈开尹眨巴着机灵的眼睛,道出一个好主意。
长教是南靖县西北边陲与永定县交界处的一座深山村寨。这里的村寨与闽西南其他民居一样,不是一片紧相交邻的房屋,而是一座座环形而筑的土楼,一个姓氏一座土楼。土楼多用三合土垒筑,一般建筑三层,层层都安设枪眼,往往几十户或上百户人家,同住在一座土楼里。现在,这种独特民居已印上中国的普通邮票。据说,解放以后美国的间谍卫星拍摄到这些围城式的山野民居,还误以为是中国修建的原子反应堆和原子弹制造基地,甚或是导弹发射场哩。
简昌时是长教的民团头目。
长教只有简氏三座大土楼,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国民党建立的保甲制度,后又曾改保甲为都团,头目被称为“都总”“团总”,都团均有自卫武装,有的叫自卫队,有的称民团,全是地主武装。简昌时是个四十多岁的鲁莽大汉,在族中辈分高,又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霸,便自然当上了“团总”。
这是个很反动又很狡猾的家伙。
他常带领手下三四十个民团爪牙,充当国民党中央军的马前卒,以熟悉地形自诩,导引大股强敌,几次多路“清剿”红八团建立的游击根据地,危害深重。他还费尽心机搜捕共产党和红军家属,施以酷刑,野蛮杀害,血债累累。
红军游击队很多次计划铲除他,斩断敌人伸进我们根据地边缘的触角。但是,这个混蛋很狡黠,除了配合敌人正规军进山“清剿”,平时都盘踞在土楼里,命令团丁扼守土楼的枪眼,枪口瞄向四野,使我们很难攻打。
其他地方民团盘踞的村镇,一般隔几天放一次圩,在老乡商贾汇集的圩场,常有民团趁机到集市上敲诈勒索。我们往往乘此机会,化装成赶集的商贩,找机会消灭那些收税派捐的民团。可是,简昌时鬼主意多,圩场也与众不同。因为长教没有街道,土楼里虽开设有买油盐南什针头线脑的小商店,但只供里面的村民购买,不许陌生人进入土楼门户。他的圩场开设在离土楼不远的空坪隙地,秋冬季节就开设在收割完的稻田里。每个月的逢五逢十,出卖土产菜蔬鲜果的乡民,推销百货南什的商贩,便肩挑手提,在简昌时划定的地方,自动成排成行,摆摊设点,任人选购,简昌时便派团丁从土楼里出来,收取什么摊位费,人头捐,“爱国捐”、销售税、辛苦费、保护费……名目繁多,全凭他信口订立。“天下乌鸦一样黑”,到处都是黑心人,人们除了暗地里咒之为“简背时”,大多忍气吞声。为图安全,他每回在放圩赶集之日,都会从梅林等地请来许多正规军,在邻近山林架设机枪,布好阵势,重兵守卫,让我们很难下手,更难得手。
这个叫我们恨在心头的坏蛋,像一个烤红薯,捧着烫手,啃着烫喉。
今天大年三十,长教少不了摆圩赶集。
国民党正规军忙着过热闹年,不一定来当他的保护伞。会不会出现这种“天助我也”的机会?
任何机会,机遇,是自己找来的,撞来的,争来的,谋来的。
盼运气,等运气,不如寻运气,碰运气。
我决心下定:“对,上长教圩,找简昌时!”
不用多久,部队便化装完毕,翻出打土豪得来的衣服,纷纷披挂上阵——
我化装成老板;沈开尹长得胖,化装成账房先生;二排长朱洪连年轻漂亮,大眼睛,小酒窝,身材苗条,化装成小媳妇;原红八团侦察排长、现任岩(龙岩)永(永福)靖(南靖)游击队长阙广昌化装成小媳妇丈夫。三个班的战士,都带上短枪,或化装成穿长袍短外套的商贩,或化装成挑柴火木炭的穷苦村民,有的扛,有的抬,有的挑,吆喝号子,啍唱小曲,从一条条弯弯山路上,涌向十几里外的长教。
懒洋洋的太阳已经爬上东面的山头,白雪皑皑的山谷却毫无暖意。残留着禾蔸的田地里已经排满整齐的摊点,圩场里挤满川流不息的人群,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抑扬顿挫地滚动,多少熨热了一点儿周围的空气:
“凉发糕呵,白糖凉发糕哟——”那悠悠拖长的音韵,会牵缠住人们流连忘返的脚步;
“包子大嘞,包子甜啦,不大不甜不要钱哟!”那散发诱惑力的呼叫真让人口水噎喉;
还有鲜肉饺耳,糖油油粑粑,荔枝干,熟香蕉,虾肠粉,功夫茶……馋得我两眼发光,目不暇接。
馋涎直流,我却没忘记战斗任务。
我一边嚥唾液,一边四处张望。
沈开尹、朱洪连、阙广昌,还有几个侦察员,也纷纷对我轻轻点头示意。
今天,腊月三十,国民党正规军没有来!
敌人也难得抽空儿醉生梦死。
怪不得连民俗也传说,腊月是祭祀众神的日子,连灶王爷也要上天报平安。
如果我信神,真要烧柱线香,拜谢神明保佑,赐给我们消灭简昌时的良机!
我一努嘴,大家便立即按预先布置的,不慌不忙地走上战斗岗位:
我领着沈开尹,还有十几个扮作商贩的战士,分头往简昌时居住的一栋大土楼的几座门户靠近;
朱洪连、阙广昌和另外十几个化装成挑卖木炭柴火的山民,分头接近在圩场上要税催捐的团丁。
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切进行得有头有绪。
只等我发出行动信号。
没料想会出岔子——
化装成小媳妇的朱洪连,正花枝招展地在人堆里寻找下手的目标,被一个色胆包天的民团兵看上了!
“哟,天上降下仙女啦!”那个扁鼻子的满脸粉刺的丑鬼连捐税钱也懒得收了,色迷迷地凑过来,调戏地说,“美女是个宝,大家都想搞,不搞白不搞,叫你跑不了!”
朱洪连担心被无赖纠缠影响整个战斗,连忙机警地扭捏闪避。
“呀呀,美女呀,眨闪大媚眼,扭动水蛇腰,更迷死人啦!”扁鼻子家伙大步扑上来,嬉皮笑脸地拦腰抱住朱洪连,猪八戒般的长嘴巴,臭气熏天地朝他脸庞叭哒叭哒地亲吻。
好几个团丁看见了,象闻到臭味的苍蝇似的,蛆虫般连滚带爬地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淫荡地笑着,叫着,嚷着:
“快,快,把漂亮娘们抱回房里去!”
“快抱上床过风流快活年啊!”
人群开始骚动。
“这些遭天打五雷轰的,又强抢民女了!”
“世道不公,睁只眼闭只眼吧!”
“总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简背时”的枪口会跟你讲公道?除非‘红大哥’、‘共老爷’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很多人凑热闹似的围挤过来。
我暗暗着急。
人群堆积,行动不方便。
稍一迟疑,事情便会败露。
我刚想拔枪发令行动,只听人群中“呯”地蹦出一声枪响,朱洪连机灵地勾动了怀里的枪机。
扁鼻子团丁应声倒地,风流梦还没做成就成了血糊鬼。
一听到枪声,阙广昌和在圩场里的战士,争先恐后地朝盯住的目标开枪。
枪声一响,圩场顿时大乱,人群像火烧窝巢的马蜂,嗡嗡叫着四散奔逃,乱钻乱挤,凄哭惨叫:
“‘山大哥’来啦!”
“绿林好汉下山啦!”
眼看拥挤的人群中有人慌乱跌倒,会被后边拥过来的人群践踏伤亡,朱洪连跳到一副摊担上傲然站定,一把撕下头上的花头巾和身上的红绣花袄,双手举着手枪大喊起来:
“乡亲们,不要惊慌!我们不是下山打劫的‘山大哥’、‘草头王’,我们都是红军,红八团!丘金声的红八团!”
沸沸扬扬如同炸开了锅似的圩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一齐睁大双眼,望着由亭亭玉立的俏姑娘一晃眼变成的双枪将,由畏惧、疑虑,一会儿变成跳跃欢腾:
“红军来啦,红军来啦!”
“红八团万岁!”
“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乡亲们继续做你们的生意,恭喜发财,我代表红军给乡亲们拜个早年!”朱洪连双手抱拳朝人群连连拜揖着,声如洪钟地说,“我们是专门来找简昌时的。冤有头,债有主,他罪大恶极,红军是来宣判他死刑的!”
“简昌时该杀!”
“杀了‘简昌时’,大家才行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作恶多端,今天应该报应!”
“走啊,随红军一起打简昌时去呀!”
赶集的人们沸腾了,笑着,跳着,呼叫着,举着铲勺,挥着扁担,如同一支揭竿而起的大军,群情激奋地涌向土楼。
早在听到朱洪连打响的第一枪之时,我和沈开尹便带领十多个战士,分头从几个门户冲进简昌时住的大土楼,冲进他在“简氏宗祠”旁边的家。
算是这狗日的走狗屎运:他不在家,带着一帮团丁上南靖县城,向当官的“进贡”去了。
家里只有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领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颤颤抖抖地跪在地上,惶恐地朝我们叩头求饶。
“父债子还!杀了他们!杀掉简昌时的婆娘儿女!”
“简昌时杀的别人家断子绝孙,也要让他断子绝孙!”
冲进土楼的人群义愤填膺,齐声叫喊。
那女人和两个孩子吓得面如死灰。女人凄厉地哭诉着:“阿弥陀佛,我只天天念佛,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是真的吗?”我举着枪,问。
人群中有好些人默默点头。
“孩子呢?”
两个小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一直在厦门读书,放寒假才回来的。”
“简昌时枪毙十回也不嫌多,妻子儿女却是无辜的,不能杀他们!”我把驳壳枪插进怀里,高声向人们解释,“共产党和红军办事,讲政策,也讲良心,不干不分青红皂白的事!”
“不杀他妻子儿女,也要烧掉他的屋,才解心头之恨!”
“他进山‘清剿’,见人便杀,见屋就烧哩,不要轻饶他!”
人们依旧愤愤不平,有人还举起了火把。
“古人早说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纵火毁他一家,整栋土楼都会化为灰烬。这么好的土楼,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再说,这栋土楼住了一百多户人家,难道家家都该烧屋顶罪吗?”我扬着火把问大家,“你们愿意放火吗?”
有人摇头,有人不出声,无一个回应。
“共产党和红军闹革命,就是希望家家安居乐业。这房屋不能烧,报仇搞不得以牙还眼!”我踩熄了这“冬天里的一把火”,说,“不过,按照我们订的政策,该没收简昌时家所有财产,好吗?”
“行!”
在人们一呼百应的欢叫声中,连简昌时的妻子儿女都默默地点头。
我们清点了一下,除了一大批衣服,还有百多担粮食,还有一千多块光洋,两头肥猪,几十只鸡,一百来斤鱼。当然,还有从打死的十来个民团身上缴获的枪支弹药。
哈,这一仗,真算得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熙熙攘攘的圩场上,又是叫卖声声,香气扑鼻。赶集的群众欢呼着鼓着掌,欢送我们扛的扛,抬的抬,挑的挑,目送我们的队伍消失在苍茫的林海雪原。
我最后走出土楼。临行前,我在简昌时家供奉神灵的神龛两边,贴上两条红色标语:
“与共产党和红军为敌者,杀!”
“简昌时罪行累累,杀!”
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一直惊恐地看着我。望着三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我让沈开尹留下三块银圆,一只鸡,一条鱼。仓里的谷我们挑不完,吃饭的粮应该不成问题。
“算是‘压岁钱’和留给他娘儿仨的年货吧!”我对眼露疑惑的沈开尹说,“过年过年,该普天同庆,家家欢乐!”
据说,我们走后,简氏宗族都夸红军仁至义尽,咒骂简昌时不得好死,连他妻儿都不准他再进屋。迫于宗族的压力,更害怕红军留在神龛上的“杀”字,简昌时再不敢回家,后来潦倒老死在厦门。
我们回到上下科岭,把一批衣物、粮食和少量银圆送给基点村的贫困乡亲,一千块光洋送给军政委员会做革命经费,大伙儿杀猪炖鸡,大吃大喝,欢天喜地度过除夕,迎来1937年的春节。
沈开尹啃着香喷喷的鸡腿,朝狼吞虎咽的朱洪连开起了玩笑:“小美人,那‘猪八戒’亲的蛮舒服吧?”
朱洪连哇地呕吐起来,说:“别提那死鬼吧,一想起那长嘴巴,我现在还作呕!”他装模作样,惹起战友们一片开怀大笑。
劲吹的寒风,搂着这一团笑声,洒向放射洁白光辉的连绵雪岭。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这是我们曾经儿时排着队唱的歌,这歌声,歌词所透射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 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歌声,歌词可以播下爱国的种子!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