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菩萨

“络腮胡”杨阿标病了,病得很重,不吃不喝,发着高烧,我们用尽一切办法,他都没能退烧,此刻躺在雪里,全身还像火炭一样灼烫。望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魁梧大汉,只几天工夫,就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儿,两眼眯闭着,面色赤红,气息悠微,身形蜷缩,手脚痉挛,躺在风雪交加的深山老林里,卧在无遮无盖的冰雪里,求医无门,找药无路,眼看只有等死的份儿。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在他身边打圈圈,沉重的脚步踩得积雪嘎嚓嘎嚓脆响,两只手掌来回搓得发烫发麻。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就这样眼看着一个好战友白白死去吗?
敌人来回反复的像梳簏子一样的“清剿”“清剿”,使我们连暂时栖身的竹寮草棚都住不成了,甚至在一个山洞里、草窝里也待不了几个钟头,只能没日没夜地在山林里钻穿转悠,加上又饥又饿,天寒地冻,饥寒交迫,铁打的汉子也会折倒。阿标开始时只是咳嗽头痛,强撑了几天,虽然大伙想了些办法,如砍一截竹筒,烧几片枯树叶,再用灼热的竹筒为他“拔火罐”,还用了刮莎敷草药等等,都没能治好他的病,却让疾病煎熬成这个样子!
假如还有部队医院,一定会转危为安。可是,在敌人残酷的“围剿”下,连“草寮医院”也无法安营扎寨,早已解散了。
假如能送到老乡家里安置,也好方便求医问药。可是,老乡早被敌人实行“移民并村”政策,驱赶到山下的大村镇集中居住,我们这一块游击根据地,方圆万十里很难找到几户人家;而在大村寨里,敌人实行“保甲连坐法”,一家窝“匪”济“匪”,十家受株连遭殃,轻则坐牢受刑,重则砍头灭族,甚至全村杀光。在这种险恶环境中,许多群众已是提心吊胆过日子,我们怎能把伤病员送去,害乡亲走上绝路死路呢?
而且,敌人正大肆离间群众与红军的关系,一方面策动群众“反水”,一方面鼓吹“奖励办法”,凡报告“共匪”者,都有重奖。白花花的银圆,难免不让人动心而良心泯灭。就是想送阿标去,我也放不下心呀。
没有医院收治,又不便找乡亲家安置,我们一天到晚疲于奔命,从这片山林转到那片山林,一天跋涉奔波几十里,也不可能背着他行动。何况同志们个个又饿又冻,精疲力竭,谁也难背动他,在敌人“围剿”的网眼缝隙间钻穿啊。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队长!郑队长,有办法啦!”
正当我急得抓耳朵扯头发,急得六神无主的时候,七十来岁的地下交通员、老猎户虎爹提着一杆猎枪,背着几只猎获的山鸡野兔,东瞧瞧,西望望,装作搜索猎物的模样,气喘吁吁地哈着大口大口热气,满脸笑容地来到我们跟前。
虎爹姓冯,虎年出生时遇上难产,大半夜都没能生下来,拂晓时山林中猛然一声虎啸,他便呱呱坠地,于是父母便为他取名为“虎”。可是他有虎名无虎命,世代穷困,一生困苦。人穷闹革命,他便当上了我们的交通员。早两天他上山送情报,知道老杨染上重病,曾说过替我们想办法安置,我一想环境险恶,不敢多存奢望,没想到他居然找到安置老杨的办法了。
我欢天喜地地一把抓住他,连连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商量好了,准备把阿标同志哥安置到梅花寺里养病!”

梅花寺,是坐落在梅花十八峒的梅花山半山腰苍松竹林深处的一座小巧寺庙,年久失修,已经破败,青苔堆积的断墙残垣间,居住着一个叫彻悟的老和尚,天天捻着佛珠,敲着木鱼,打发难挽众生苦劫的日月。那里离最近的村镇也有四五里远,倒是一个安置伤病员的好地方,“佛寺清净地”,敌人也难得去打扰。
“彻悟禅师他答应了?”
“答应啦!”虎爹高兴地说,“他说,菩萨佛祖以慈悲为怀,出家人不能见死不救!”
“他晓得白狗子的‘连坐法’吗?”
“晓得。他说,大不了牵连一个光头和尚,牵连不到寺里的佛祖菩萨。如果在劫难逃,一刀升天,倒也痛快!”
想不到一个和尚,倒有这般豪爽的侠义心肠。我们红军不信迷信,不烧香拜佛,虽然常在梅花十八峒出没,却从没进过梅花寺,无缘一见这位在寺中修行的僧人,他却在红军面临险恶的时候,面对国民党的刀光血影,热情地伸出救援之手。把重病不起的阿标交给这样一位慈怀血性的僧师,我自然放心。
可是,这里离梅花寺有十多里远,山湾里,山路上,山岔间,或许有敌人的检查站,游动哨,或许会遇上敌人的“搜剿队”出没,怎么把阿标送往梅花寺呢?
想到这,我不禁眉心打结。
“不用愁!乡亲们已商量好了,用‘迁坟入墓’的办法,让阿标躺在棺材里,由送葬的乡亲抬到梅花寺那边去!”
虎爹的话,解开了我的百结愁肠。
梅花十八峒一带,埋葬死者有个与许多地方大不相同的风俗。其他地方,人死之后,“入土为安”,只葬一次,把棺材放入墓穴,掩土为堆,统称坟墓。而在这里,人死这后,要埋一次“坟”,葬一次“墓”。
“坟”,就是人死之后,放入棺材,然后任意找个地方,平地上摆放几块石头,把棺材搁好,然后在坟头用砖或石头堆砌一道有孔隙的短墙,再铲些泥土将棺材掩盖住就行了。坟前既不立碑,坟上也不堆圆拱形的坟茔,埋葬仪式很简单。
“墓”,则是人死一两年以后,待肉体全部腐化成空,只剩一把骨架的时候,再选处风水宝地,掘出墓穴,然后,从“坟”里扒出棺材,迁葬入“墓”。“墓”很讲究,不但要立碑,还要用花岗岩凿雕墓围,在墓旁栽植松柏树,豪绅富户家,碑和墓围都是用大理石精雕细琢的,有的还在墓前摆放石狮石马,竖立华表,建造牌坊。自然,葬墓的仪式要隆重得多。
据说,这原是穷人一时无钱,又不想草草安葬死去的先人,便以临时处置措施,把棺材摆放一段时日,待凑了资材,再隆重安葬。久而久之,代代相传,便成了一种格外的风俗。
这山林里原本居住着许多山民,“移民并村”时被赶到山下的大村镇居住,现在要回来迁坟,民风民俗,合情合理,敌人也不好阻拦他们大张旗鼓地进山。
智慧的乡亲就利用这个风俗,想出了移送红军伤病员的巧办法。
说干就干,说来就来,可不,没多久,紧锣密鼓,喇叭唢呐,吹吹打打,哀乐声声,由远而近,轰轰震响的三眼铳声中,披麻戴孝地举着白幡的人群,足有三四十个,嘤嘤哀号着,聚到离我们不远的一片山林。
“快,快把阿标同志背过去!”虎爹指手画脚地催促我。
阿标是我出生入死的战友,是披肝沥胆忠诚革命的同志,是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的英雄,我不能随便让他一走了之,我要落实好他的安置情况。如果不合适不妥当,我宁愿把他再背回来,与大家生死与共!
于是,我交代让“四妹子”小陈临时指挥部队,然后一把背上杨阿标,跟随福爹,大步奔向正忙着迁葬的人群。
因为早就商量好了吧,乡亲们已将一副单薄的黑漆棺材从坟土里扒出来,撬开两侧的“ ”形木头楔子,揭开棺材盖,现出一张木头隔板,盖住了棺中的死者遗骨。一见到我们到来,顾不上寒暄打招呼,七八个乡亲一拥而上,抬着昏沉入睡的阿标,平放在那张隔板上,另一群乡亲迅即安上棺盖,又用扒坟的锄头,敲紧封锁棺盖的木头楔子,一个念念有词的道士连忙在棺盖上贴下四道黄纸符咒,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只听道士一直喊:“起!”迁葬的乡亲们,便抬着棺材,踏上通向梅花寺的弯弯山道。在道士半啍半唱的抑扬顿挫的超度亡灵的赞词声中,响亮的锣鼓,嘹亮的喇叭唢呐,仿佛不是在合奏伤感的哀乐,而是迸放兴奋欢乐的感情。就连乡亲们的咽泣恸哭,似乎也溅出几分喜悦。
本来嘛,农村向来把正常的死人和婚嫁,并称“红白喜事”哩,或许是庆贺又见到红军?
虎爹给我戴上一顶早已准备好的白麻布孝帽,交给我一把刚才扒坟用的锄头,我便伴着虎爹,和迁葬的人群一道前进。
一路上,虎爹悄悄地告诉我,那个道士,就是地方党的一位基层领导人,这次迁葬的,就是他的一位长辈。这个办法,就是他领着乡亲们想出来的。
我真想向他说声“谢谢”,可是,他却领着迁葬的人群,在崎岖的山道上逶迤前行,我只能看到他戴着道冠,身着道袍,手举着在风雪中飘舞的招魂幡的背景。
即使见不到他的面容,我想,有这么机智的地方党同志的带领,有这么多不怕杀头而来的乡亲勇敢护送,阿标一定会平安到达梅花寺!
在深信迷信的中国,谁敢招惹死人呢?
可是,偏偏就这么突兀,迁葬的队伍遇上了刚从深山老林里“搜剿”钻出来的十多个白狗子!
一见到白狗子的身影,只见那道士把招魂幡高高一举,几个拿扒坟锄头的乡亲,立刻挥举锄头,在棺盖上敲着挖着。
这是干什么呀?
我来不及弄明白,在虎爹努嘴示意下,我也只好举着铁锄头,敲击着棺盖,敲得棺木嘭嘭震响。
“停下,快停下!我们要搜查‘赤匪’!”随着 一声野狼般的嚎叫,道士一扬手,迁葬的人们放下棺材,停息鼓乐,停了下来。
“老总!我们只是按习俗迁葬,哪见过什么‘赤匪’‘黑匪’的!”道士安然自若地回答着。
“老子才不信诓骗呢,搜,一个一个地搜查!”领头的白狗子叫嚷着。
我庆幸,在交代任务时,把自己的驳壳枪也交给了“四妹子”小陈保管。身上没有枪,穿的又是打土豪来的衣服,早已被山上的荆棘刺藤撕扯得百孔千疮,又被饥寒困苦折磨得黄皮寡瘦,一副穷汉相,我怕你搜个屁!
一群白狗子钻进迁葬的人群,尽管是上摸下捏抓裤裆,自然是什么也搜不出来。
不料,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看见了我耳边那块伤疤,惊慌着大叫:“‘赤匪’!”
糟糕,白狗子还是认出了我的身份!
一听叫嚷“赤匪”,十多个白狗子顿时拉动枪栓,一齐用枪口瞄着我,直朝我扑来。
事发突然,我惊得“啊”地叫了一声。
“蠢哑巴,啊什么啊!”道士上前,猛踢了我一脚,转身冷静地向白狗子解释道,“他这伤疤吧,是七八岁时上山随大人打猎,枪走火误伤的!可怜呀,一枪虽没打死,伤了脑筋,变成了一个傻瓜哑巴!”
我一听,赶忙随机应变,手乱比画着,哇哇叫嚷着.
“山里人嘛,世世代代都得猎些山鸡野猪的,换钱过日子.年长月久了,哪个身上没几处刀伤枪疤的!”虎爹一把掀开衣襟,露出胸前一片结痂的伤疤.
“是呀,我们山里汉子少不了打猎,差不多个个身上都有枪伤箭疤哩!”乡亲们也忙着卷起袖子挽起裤腿,露出自己身上的一块块伤疤.
为首的那个白狗子翻着白眼,上来在我全身上下乱摸捏了一阵,没再说什么,道士趁机摸出几块银圆,塞到他手里,笑着央求说:“老总!这是孝家孝敬的,给弟兄喝口酒打打牙祭,冰天雪地地找个地方暖和暖和.让我们上路算了,行么?”
“不行!”那家伙把银元朝口袋里一塞,手一挥,叫道,“开棺,搜!”
糟,真糟,要露马脚了,怎么办?
我急得快冒冷汗,可是,乡亲们却袖着手,一动不动,虎爹还叭哒叭哒地抽着旱烟斗,悠哉地吐着一串串烟圈,听凭那道士去应付.
“老总真要开棺检查?”道士不慌不忙,含笑问那为头的白狗子.
“要搜!”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这里的穷鬼大多赤化了,常用抬死人棺材的老套路,为山上的‘赤匪’送粮送药.不用想再骗老子啦,搜,马上开棺!”
道士又拿出一把银圆,恳求地说:“求老总高抬贵手,不打扰死人魂灵算啦!”
“不行!”那家伙把银圆又塞进了自己腰包,却仍不肯松口.
“唉,要搜就搜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开棺如果给弟兄们招了灾惹了祸,休得责怪我们,我这个道士也担待不起!”道士叹了一口气,将一把锄头塞给那个家伙,“老总要开棺,请自己动手吧!”
没想到那个家伙握着锄头,却不敢动了,被道士卖的关子吓唬住了,一个劲翻闪着白眼珠,慌神地问道:“开棺会招灾惹祸?”
“你看见棺盖上贴的四道符咒吗?那是镇魂符!”道士神秘地说。
“看见啦!”几个白狗子嚷嚷着。
“你们看见棺盖上用锄头敲挖的印痕了吗?那是敲捶击打,不让亡魂爬出棺材来的!”道士郑重其事地说道。
啊,原来如此!
不过,我不信鬼魂之说,我相信,这是乡亲们早商量好地应对白狗子的计谋。要不,大伙儿怎么会在危急关头,那么自在自如呀!
为首的白狗子却身子颤抖了,惊恐地问道:“棺材里埋的什么冤魂孽鬼呀?”
“棺里的人是得麻风病死的!”
白狗子一听,惊得哇哇叫嚷着,四散闪开。
“麻风病鬼缠身,一家世代不得安宁!所以,我才封了四道镇魂符,还担心镇不住,让乡亲用铁锄敲挖棺盖,阻击亡魂跳出棺来!”道士冷冷地问那些白狗子,“你们谁来动手开棺?犯了煞气,当场毙命,我也无法可施。来吧,老总,请动手吧!”
白狗子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他,脸变得煞白,谁也不吭气,谁也不动手。
迷信,有时也会变成一种威慑力。
何况,麻风病对许多人来说,本就是勾魂摄胆的恶疾。
道士扬着招魂幡,一个劲催促白狗子:“老总,快开棺搜查呀!”
白狗子们七嘴八舌:
“排长,不能开棺呀!冲了恶鬼的煞气,会不得好死的!”
“我听人说,犯了恶鬼煞气,会七窍流血开死!”
“一开棺,恶鬼就会冲出来找替身!”
“哪个想当替死鬼,就去开棺!”
“给我一百块光洋我也不干!”
“就是升我当团长,我也不干哩!恶死不如赖活好!”
“好吧,不开棺算了!”为头的白狗子排长终于发话了,他,也害怕不得好死呢。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嘿,总算转危为安了!
“可是,假如棺材里真窝藏有‘赤匪’,不就从老子眼皮底下跑掉啦?”没想到那狗排长又犹豫起来。
我的心咔嗒一蹦,这家伙还要玩什么花招?
虎爹轻松地笑着说:“老总!麻风恶鬼,一般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哪个会不要命,钻进棺材里,与麻风死鬼抱成团呀!就是七仙女下凡,西施杨贵妃再世,一变成了麻风鬼,就连跛脚的瞎眼的,也不敢去碰呀!”
一席俏皮话,逗得白狗子也哈哈大笑,连声附和:“是啊,是啊,穷活着也强过做风流鬼、恶死鬼!”
我想,应该化险为夷,该收场了吧?
“你们懂个屁!”狗排长凶声训斥着嬉皮笑脸的爪牙们,“‘赤匪’不怕死!‘共匪’不怕鬼!”
“开棺,害怕犯煞白死;不开棺,又不放心。排长,你说怎么办呀?”一个白狗子低声问道。
“开枪!”
狗排长猛然冒出两个字,惊得我的心都跳到了喉咙口。我再环顾左右,道士也面露惊讶,乡亲握紧了手中扒坟的锄头、抬棺的木棍,像是准备万一时与白狗子拼个你死我活。
多好的乡亲,为了保护红军,他们宁肯拼命!
可是,我能眼看着乡亲们轻易牺牲么?
可是,我装的是哑巴,不能张口说话!
望着一时哑口无言的乡亲,我只能重重地干咳一声,算是命令,算是安慰,希望大家继续保持冷静,保持镇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草莽动手。
道士、虎爹和乡亲们好似明白了我的用意,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从容,冷眼旁观地看着白狗子把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狗排长拔出手枪,在棺盖上指指点点。
妈呀,如果他从棺盖上朝下开一枪,阿标就非死即伤呀!
我正提心吊胆着,道士又掏出几块银圆,塞到狗排长手里,央求着说:“老总,别开枪了吧,把棺材打出个洞眼,会有煞气冲出来呀!”
“是啊!”
“是啊!”
乡亲们和几个白狗子都异口同声应和着。
“不行!”那家伙左手收钱,右手握着的枪总算移动位置,在棺侧比比划划,停在离棺底约莫尺余的地方,砰的开了一枪。他一边勾动扳机,一边自鸣得意地笑着说:“真有‘赤匪’窝藏,躺在死尸身上,这一枪叫他送死!”
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棺底只有死人骨架,不怕你开多少枪!
子弹洞穿棺材,一股难闻的臭味从弹孔里冲散出来。
俗话说:“屎臭三分香,人臭无抵挡”,意思是说,腐尸臭比屎臭更难闻。顿时,人们被棺材里冒出的臭气,熏得作呕,熏得头晕,熏得呼吸窒息,都掩着鼻子慌忙闪避。
狗排长也慌得跌跌撞撞退让着,道士冲上去,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骂道:“你欺人太甚!连死人也不放过,还想让煞气害翻穷百姓,害死你的弟兄们!”
“是啊,太缺德,丧良心!”
“收了钱就算了嘛,还玩什么花花点子!”
“中了煞气,自己也会不得好死!”
连白狗子也附和着,不满地骂着。
狗排长自讨没趣,摸着被打红的脸,一挥手,朝爪牙们吼道:“滚!上别地方搜去!”
望着渐渐走远的白狗子,道士笑了,乡亲们笑了,虎爹笑了,我也笑了。
这出险戏,总算闭幕了。
虎爹用泥土封住棺材上的弹孔,道士领着乡亲们,吹吹打打地,很快把棺材抬到梅花寺下的山坡上,另一群乡亲早已掘好墓穴,立刻按照风俗仪式,隆重的安葬死者。
道士领着一群披麻戴孝的乡亲,跪在墓前,祭奠着亡灵。
我真想也跪下来,向死者,向乡亲,深深地致谢。
谢谢死者,为了掩护红军,惊扰了你的灵魂不得安宁!
谢谢乡亲,为了掩护红军,你们用尽智慧甘冒风险,不怕杀头!
谢谢道士,为了掩护红军,你不但设法组织乡亲进行了这场冒险活动,还让死去的亲人蒙受了遭白狗子枪击的羞辱!
可是,不容我多想,虎爹叫我背着才从棺材里抱出来的昏迷不醒的杨阿标,马上上梅花寺。
破败的梅花寺,只剩一间还隐约散发辉煌气息的大雄宝殿。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背着阿标,踏着一级级石阶,步进松荫雪影中的庙宇,彻悟惮师早已在殿外恭候。
“阿弥陀佛,病得不轻呀!”慈眉善目的老禅师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察看阿标病情,然后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丹丸。
我扫了一眼大殿,除了神台上的比人还高大健壮的大佛像,庙里空空荡荡,连禅师也只是在殿后角栖住,阿标住在哪里?万一敌人进庙搜查,岂不暴露无遗?虽说有破庙遮风雪,却并不见得安全呀!
“请放心!”一见我面露难色,禅师忙含笑解释,“贫僧早给红军同志哥找好安全的藏身之处了!”
彻悟禅师一边说,一边掀开大佛侧面从神龛上头垂披下来的重重锦霞披幛,一边指着神台上佛像后面早铺好的被褥说:“就把同志藏在佛祖身后,有佛保佑,一定平安!”
昏迷的阿标少也得躺卧几天,藏在佛后面的被褥里,有佛象和披幛遮掩,既暖和,也方便喂药,外面的人看不到,谁也不会想到佛菩萨身后有人,这方法真绝,真安全!
虎爹幽默地说:“红军同志哥这回上了神台,也当菩萨啦!”
彻悟禅师双掌合着,笑着说道:“红军拼死打仗,也是为挽救众生跳出苦海,算得菩萨!”
把阿标交给这么善良友好的僧人照顾,我一百个放心。
告别虎爹和彻悟禅师,返回山林的部队以后,我听说,自那以后,梅花寺的香火便特别兴旺起来,乡亲们络绎不绝,在佛像前供上鱼肉供果,供奉美味佳肴,供上灵丹妙药,只求彻悟禅师打发一纸符咒。
我知道,这是乡亲们借着烧香拜佛的由头,来给重病的阿标送吃送喝,送医送药,盼着他早日康复。
有这么好的乡亲们照顾,阿标应该会早日康复。
然而,十多天后,却传来他不治而死地噩耗!
我和战友们含泪痛哭,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同生共死的好战友!
我听说,阿标默默地死后,乡亲们仍没有埋葬他,还是把他冰冷的遗体,放在神台上供奉着,祭奠着,梅花寺兴旺的香火,烧了很久很久!
多年以后,我又听说,乡亲们在大佛像边又塑了一尊菩萨,容颜颇似阿标,虽是佛的穿戴,眉心上却嵌着一个闪光的红五星,乡亲们背地里都称之为“红军菩萨”,据说还蛮显灵的!我还听说,即使在解放以后,在“文革”期间,历经许多政治风暴,这尊“红军菩萨”还在梅花寺里供奉着。
杨阿标,好战友,你没有死!
杨阿标,好战友,你被乡亲们当做菩萨供奉,这是你的幸运,你应当之无愧!
这也是红军的幸运!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这是我们曾经儿时排着队唱的歌,这歌声,歌词所透射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 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歌声,歌词可以播下爱国的种子!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