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队”

“国军大围剿,共匪跑不了!”
“开水烫,猛火煨,整死共匪缩头乌龟!”
“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消灭赤匪过大年!”
“赤匪消灭光,大家喜洋洋!”
罗忠毅同志扬着一把敌人最近进山“搜剿”时抛撒的红红绿绿的标语,义愤填膺地说:“同志们,敌人这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我们该怎么办?”
“打!”大伙儿摩拳擦掌地叫着回答。
鹅毛般的雪花,由凛冽的北风席卷着,在阴霾的天地间飘舞,涂抹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1936年的冬天,在闽西的深山游荡。
天寒地冻,我们的胸中却热气蒸腾,不,是怒火燃烧!
自从中央红军长征转移以后,红八团、红九团等几支留在闽西南坚持斗争的红军游击队,以不足千人的兵力,面对敌人九个正规师和成千上万的自卫队、民团、大刀会等反动武装的“围剿”,采用小股、分散的办法,在敌人的重重包围圈里,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与纵横穿插“清剿”的敌人捉迷藏,与敌人兜圈子,经过艰苦卓绝的长期斗争,总算坚持下来了,总算站稳脚跟了。
为了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唤起人民群众的革命信心,罗忠毅、方方等首长决定成立一支别动队,由参谋长邱尚聪任队长,下辖三个分队,由一些老侦察员和连排长组成,每个分队十七八个人。一分队长是池义标[1],三分队长是钟国楚(江西兴国人,1930年入党,红八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后任新四军二支队团政治处主任,解放后任江苏省军区政委,南京军区顾问,1955年授少将军衔),司令部的参谋黄治平、“四妹子”、谭延章[2],都分在我任分队长的二分队里。别动队素质好,武器好,清一色都佩戴短枪,机动性大,战斗力强,任务是在岩(龙岩)永(永安)连(连城)三县交会的三角地带活动,寻找机会,主动打击敌人。这阵儿首长们正在做战斗动员。
“我们这支别动队,也叫打狗队。打什么狗呢?”方方政委风趣地说,“一是国民党正规军,那是一群疯狗;二是民团,是土豪劣绅的看家狗,乱咬人的恶狗;三是叛徒,他们是国民党的走狗!”
罗忠毅同志挥着拳头,坚定地说:“敌人是疯狗,恶狗,别动队就是粗棍,要敲掉狗的几颗獠牙,要打得它汪汪痛叫,要让人民群众知道:红军还在!共产党是杀不光的!革命红旗是摧不倒的!”
打蛇要打七寸,打狗要打最凶的。我们的第一仗,就选择打敌人正规军五十二师。
敌五十二师师长卢兴邦,原来也是盘踞在龙岩东北部山区的一个土匪头目,后被国民党收编,当上了师长,率领一群无恶不作的匪徒,到处为非作歹。这种土匪而成的正规军,匪性不改,加之熟悉地形和民情,因而比一般国民党正规军更可恶,对苏区根据地的摧残,尤为残酷惨烈。据说,他的一些爪牙,常借故屠杀被俘的红军伤病员和革命群众,在砍头示众之时,还丧尽天良地用盆子盛装烈士的热血泡脚,当作治疗“香港脚”(足癣)和关节炎的“秘方良药”。因此,龙岩、连城一带的人民群众,无不对卢兴邦恨之入骨,暗地里咒之为“恶鬼”。
拣最凶恶的敌人打,犹如群犬吠时挑叫得最凶的狗狠揍一顿,会有杀一儆百的效应,况且五十二师比一般国民党正规军纪律差,训练差,战斗力也差。
经过仔细侦察分析,首长决定由别动队配合刘汉率领的主力部队,连夜长途奔袭驻扎在大河祠一带的敌五十二师一个营。这个营是敌人扎进我们红军游击根据地的一把尖刀,搞“清剿”格外卖力,对红军游击队威胁极大。他们也特别嚣张,那些恶毒标语就是他们制造的。也正因他们狂妄,孤军深入,也便于我们袭击。

按照首长的布置,别动队负责拔除敌人据以立足的大河祠炮楼碉堡,主力部队负责伏击消灭进山“清剿”而回援的敌人主力。
龙岩城西北的玳瑁山,是武夷山东南的支脉,是福建第二大江流——九龙江的发源地,千沟万壑的雄峰绝嶂间,孕育着百十条湍急的溪流,大河祠就在浪花翻滚的万安溪上游,是大山深处的一座小圩镇,离它几里开外的下游,便是熙攘热闹的溪口圩(现名万安镇),再下游便是有“小香港”“小南京”之称的梅村圩,白沙镇了。
积雪辉映的夜色朦朦发白,我们荷枪实弹,掀开雪花点染的夜幕,昂首挺胸地向大河祠挺进。
好几个月里,为了避开敌人的“搜剿”,我们总是东闪西藏,销声匿迹,就是冰天雪地的时候,为了不留下踪迹,也光着脚在潺潺流动的山溪里行进。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扬眉吐气地主动袭击敌人,难怪钟国楚领着他的战友们,像是接受首长检阅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整齐的步伐,踩得积雪嚓嚓作响。
池义标更显得欢欣鼓舞,他手舞足蹈地领着几个别动员,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玩着游戏:先是大踏步地向前走上百十米,然后又倒着往回退走百十步,又再往前大步行前,将行行脚印,撒在积雪覆盖的山岗上。
“你们这是玩啥游戏?”我不解地问道。
“这是玩给敌人看的!”池义标眨巴着眼睛,指着布满山岗的脚印,说:“以前我们设法不留下脚印,不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去向。今天主动去打击敌人,我们就虚张声势,留下漫山遍野的脚印,让敌人以为红军有千军万马!”
“好主意!”
我夸赞着。也叫战友们跟他们一样行走,在茫茫雪野留下阔步向前的脚印。
这是一行行没有穿鞋的脚印。
这是一行行赤着双脚的脚印。
因为敌人的封锁“围剿”“移民并村”、保甲制度、“五光十杀令”,人民群众不便给我们送鞋,我们也难得搞到鞋,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里,或者穿一双用棕片织成的草鞋,或者用阔竹叶包裹双脚,很多人干脆光着脚丫。
光光的脚板踩在冰雪里,冷得人不由得蜷缩着脚趾,嵌进积雪间的脚印,好象是一双双铁拳,狠狠地砸向敌人。
黄治平一边行走,一边扭开了秧歌舞。
“你这是叫化子跳舞——穷快乐!”谭延章戏谑地说。
“这不只图快乐,是图暖和!”
“真的?”
“不信?你扭扭看,全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一听会暖和,大家便手舞足蹈扭了起来。
嘿,这一着还真灵验哩,扭舞了一阵,真像是有一股暖气,在全身流淌,浑身都觉得热气蒸腾,热情洋溢,热血沸腾。
“我要这样扭呀扭,扭着秧歌去找中央红军!”“四妹子”仰望风雪交加的夜空,忽发奇想。
谭延章补了一句:“这样扭着秧歌去见毛主席、朱总司令!”
“我也盼着再见到毛主席、朱总司令。”仰望着漫天飞漫的雪花,我也遐想翩翩,雪花丛中,会涌出毛主席住处窗口的灯光吗?会显现出朱总司令慈祥的目光吗?
“我才不这样光着双脚去见毛主席哩!”黄治平深情地说,“我要从敌人手里缴获一双新鞋穿上,端端正正地向首长们敬礼,请毛主席朱总司令检阅游击队员的风采!”
“对,要英姿飒爽地去见毛主席!”
我们就这样蹦蹦跳跳地挺进到大河祠。
钻进深深的雪堆里,隔着几丈宽的万安河,我打量着对岸的大河祠。
大河祠是玳瑁山脉深处的一座乡村小镇,二三十座低矮的房舍,蜷伏在风旋雪舞中,三座用砖石垒筑的碉堡,兀立在激流奔涌的岩岸边。虽然临近春节,小镇却一片萧瑟,看不到一点灯光,闻不到一丝欢乐气味,仿佛整个小镇都被冰雪冻僵冻死一般,只有炮楼顶上的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不停抖动,发出呻吟似的响声。敌人主力进山“清剿”去了,只留下二三十个敌人守卫碉堡。大概是为了替自己壮胆吧,敌人不时从枪眼里射出几颗子弹,洒向大雪纷飞的山林,发出鬼怪似的啸叫声。
守敌虽然不多,可是,河上没有桥,河水足有丈多深,我们怎么拔除对岸的碉堡,我盯着趴在雪堆里的黄治平。
黄参谋才二十挂零,是个非常机灵的小伙子。他虽然是长汀人,但过去在这一带做过泥水匠,地形熟悉,和许多老乡也熟识,因此,首长们常派他下山,做联络、拜访“山大哥”、侦察敌情、筹粮筹款等工作,是首长身边的得力帮手。首长这回派他参加别动队行动,就是希望他多出主意,拔掉敌人的炮楼。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
“炸碉堡?”
他又从贴胸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做成的烟荷包,取出一盒珍藏着的宝贝火柴,直指着河溪对岸的碉堡。
借着积雪散发的光辉,我才注意到,碉堡脚下,堆积着敌人用来取暖的柴垛。
我恍然大悟:“烧碉堡!”
“烧炸结合,用火烧柴垛,大火再烧炸手榴弹,一不做二不休,把碉堡炸塌烧光!”
“高招!”我拍着黄参谋的肩膀夸赞着,忽然又疑虑起来,“没有桥,过不去呀!”
他二话没说,把手榴弹和藏火柴的牛皮烟荷包往怀里一揣,顾不上脱衣解鞋,轻捷地溜下河岸,一头潜进急急流淌的万安河水里。
我一招手,领着打狗队员们,也跟着潜入水中。
寒冷如同万千根钢针,扎进肌肤的每一个毛孔,扎进血管,扎进骨髓,全身冻得颤抖,血象凝固了似的,骨头仿佛也冻僵了。我好不容易才咬住格格相撞的牙关,闷头闭眼一个猛子,窜到对岸,从水里伸出头,抹开蒙眼的水珠,看到黄参谋已经爬上岩岸,正悄悄把拧开盖的手榴弹塞进柴垛堆里。

我和别的打狗队员如法炮制。
哧!黄参谋从牛皮烟荷包里掏出火柴,趴在柴草堆里轻轻一划,柴草立刻燃出一团拳头大小的光。
他示意我们赶快找地方隐蔽,自己又弓着腰,钻向第二座第三座碉堡脚下的柴垛。
我们浑身湿淋淋地伏在积雪虚掩的茅草丛中,肆虐的北风,搅着漫天飞雪,把我们冻成一个冰人,裹成一个雪人。可是,谁也没有在意,只顾睁大一双企盼的眼睛,看着火点燃柴草,燃着柴垛,逐渐烧成了熊熊大火,彤红的火焰,窜起几丈高,把碉堡淹进一片火海,随着“轰”“轰”的巨响,埋在柴草堆中的一颗颗手榴弹,像串鞭炮似的接二连三的爆炸开来,把碉堡炸塌掀翻。熊熊火光中,升腾白烟间,纷飞的石块,连同敌人死伤的惨叫,在漫天风雪中飞溅。一朵朵雪花,被火光映红,仿佛是一簇簇庆贺胜利的鲜花,洒进我们激动不已的怀抱。
有几个没被烧死炸死的敌人,从大火中抱头鼠窜出来,也被我们用驳壳枪送上了西天。
冲天的火光,轰轰的爆炸声,惊慌了在深山扎营“搜剿”的敌人,慌不择路地想赶回来援救老巢。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陈东坑,便扑进了我们红九团主力部队的伏击圈,顿时,子弹、手榴弹像雨点般从头顶洒落,在敌群中炸开。
为了打击敌人的嚣张声势,鼓舞革命军民的士气,刘汉命令号兵吹响了冲锋号。
这是红军长征以后,我们开展游击战以后,第一次吹响军号,第一次吹响冲锋号。
憋在胸中一年多的仇恨和愤怒,化作昂扬激越的号声。
嘀嘀嗒嗒的号声,伴着此起彼伏的“杀”声,响彻寂静的雪夜,在万山丛中回应,仿佛有万马千军从天而降。
一直生活在“红军早被消灭”谎言中的敌人,突然遭遇这从天而降的子弹手榴弹,突然听到暴风骤雨般的杀声和冲锋号声,吓得胆战心惊,吓得魂飞魄散,吓得屁滚尿流,吓得晕头转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顾一个劲往山下奔逃,朝山外奔逃。刘汉率领部队,乘胜追击,在大河祠和我们会合以后,又借着大胜的余威,一举袭击了设在溪口圩的伪乡公所。
这一仗旗开得胜,我们以轻伤一人的微小代价歼俘敌人一百余人,缴获步枪160余支,轻机枪3挺。这一仗不但几乎全歼了敌五十二师这个营,还吓得这个师的其他部队也慌忙从“清剿”前沿后撤,龟缩到白沙、彰平一带。更重要的是,那夜烧敌碉堡的火光,伏击敌军的枪声,响彻雪夜的冲锋号声,映亮了闽西人民群众的心。他们奔走相告:红军还在!革命红旗还在飘扬!他们在夜色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敌人张贴的标语涂改成“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消灭白匪过大年!”“白匪消灭光,大家喜洋洋!”他们特地钻进山林,在坍塌的敌人炮楼脚下,在红军游击队留在雪地上的万千脚印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许多神奇故事:昨夜,毛主席,朱总司令率领十万中央红军,又来到了闽西……这一仗,像春风吹拂着人民群众被冰雪长期覆盖的心灵,希望,喜悦,信心,如同春笋,拱破冻土,蜂涌而出,茁壮挺立。
当战友们抱着刚缴获的枪支,在兴高采烈的时候,我却想的是该给黄治平记功。是他的计谋,是他的“火”,才奠定这次大胜的基础。此刻,他在哪呢?
拨开拂晓的烟霭,我张眼搜寻。
他没有在欢欣鼓舞的战友们面前现身炫耀,独自趴在不显眼的小路边,用手在雪堆里掏着挖着。
“找什么宝贝?”我走过去,笑着问道。
“鞋!”他咧嘴一笑,举起一只黄牛皮鞋,“敌人逃命丢弃的鞋!打今儿起,我有鞋穿啦!”
“穿敌人的鞋,走革命的路!好,好小子,好主见!”我赞叹地朝他头上砸去一个雪球,也忙着趴在雪地上掏摸。
大伙儿顿时竞相仿效。
敌人慌不择路,惊恐溃逃,果真遗弃不少鞋在雪地里,什么胶鞋,皮鞋,布鞋,一只只都被同志们找了出来,顾不上合脚不合脚,都往自己脚上套。
池义标掏摸了好久,一直没找到敌人留下的鞋,懊恼而又风趣地啍起了福建山歌调:
游击队战友划得来,
缴了敌人的枪,又掏了敌人的鞋。
只有我还光脚板吔,
盼着五十二师呀,再来送新鞋!
注释:
[1]池义标(1906年6月—1995年11月),福建省长汀县人,贫苦农民家庭出身,16岁当造纸工人。1929年朱毛红军解放长汀时参加革命,1931年加入红军,1932年入党,1934年1月任闽赣军区新桥区游击队长,9月任红18团连长。10月主力红军长征后,在闽赣军区领导叛变投敌后,来到闽西第一作战分区,坚持南方三年游击战,任岩连宁游击队副队长兼第二排排长,一直和郑贵卿一起并肩战斗,先后3次作战负伤。

改编为新四军后,先后任营长、团长,因英勇作战,多次受到嘉奖。1945年7月,选为中共七大代表,作为华中代表团成员出席中共七大。
解放战争时期,在东北历任团长、师后勤部政委等职。解放后任安东军分区副政委,1955年授上校军衔,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59年转业,先后任湖南省体育学院副院长,湖南师范学院(今湖南师范大学)副院长、党委副书记等职,1976年离休,1995年11月因病在长沙逝世,享年89岁。
[2]谭延章,查不到任何介绍文字。从郑贵卿回忆来看,应是一位忠诚的革命战士。为了让英雄永垂不朽,铭记于史,盼有心者寻探其生平事迹。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这是我们曾经儿时排着队唱的歌,这歌声,歌词所透射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 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歌声,歌词可以播下爱国的种子!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