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保长筹粮
“队长,腊仔嫂昨天上山为红军送粮,让敌人搜山队抓住,连同一岁多的娃娃,被刺刀捅死了!”
正当我们望眼欲穿,盼着腊仔嫂再来送香甜的南瓜米酒的时候,老交通员福爹在预先约定的枯树洞里一见到我,就泪水涟涟地向我告知这个不幸的消息。乍一听到噩耗,我的心绞得生痛,惊愕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福爹其实并不幸福。他从小就患小儿麻痹症,落下个右腿整个萎缩扭曲的残疾,被家里人抛弃,活到现在,已经60多岁了,孤苦伶仃地,靠拄着两根拐杖,沿村挨寨的乞讨度日。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年年月月,到处漂泊,四处乞讨。早些年闽西成了红色根据地,共产党关心他,苏维埃照顾他,他就把这里当成了家,还请红军给他取了个响亮美好的名字:苏福,他希冀这辈子生活在苏维埃,过幸福美满的生活,也竭尽所能,为革命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可是,近一年前,中央红军长征走了,国民党白狗子又来了,乡亲们又重遭二荐罪吃二遍苦,他又过起了沿门乞讨的辛酸日子。因为敌人残酷迫害,许多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惨遭屠杀,革命事业遭受摧残。龙岩地下党的同志根据他的请求,考虑到他虽是残疾乞丐,但能四处行动而不易引起敌人注意,便派他当地下交通员,常借乞讨之名进山来给红军游击队送情报。
此刻,他蓬头垢面地坐在我面前,身上满是一条条一块块的伤痕,腿上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他吞咽下一个残疾人乞讨生涯中饱尝的屈辱和痛苦,只扳着手指头,悲愤地告诉我一个又一个揪心的消息:铜钵的接头户阿春往山上送粮送情报,被敌人抓住砍头了;苏邦的地下党员狗仔往山上送粮,被敌人抓住,活活烧死了;菖莆溪的兰姑,樟树寨的么哥,也因为往山上送粮,被敌人抓住,按“济匪”之名,砍头“示众”了!
“唉,乡亲们想上山送粮真是提着脑袋,寸步难行啊!”福爹叹息着,解下胸前补丁垒补丁的黑粗布讨米袋,塞进我手里,“没办法,只有请同志哥吃我讨来的‘千家饭’了!”
袋里装的有白米饭,有红米饭,有红豆番薯杂粮饭,有碎米饭,有黄黑锅巴饭,五颜六色,软硬掺杂,这一定是好心的乡亲们从自己嘴里抠出一口,施舍给这个可怜的残疾乞丐的,而我,我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替穷苦人闹翻身谋幸福的红军,却要吃残疾乞丐乞讨来的“千家饭”!
看着眼前这位用一条腿拄着拐杖在人生道路上艰辛跋涉的福爹,想着那些为我们送粮而抛头颅洒热血牺牲的同志,我气得用拳头猛捶着自己的胸膛,懊恼地说:“害得你和乡亲们为我们遭祸殃受痛苦,以后,以后我们再也不吃饭了!”
“嘿,聪明人说蠢话,人不吃饭怎能活命!”福爹倒笑起来,一个劲开导我,“敌人就是妄想饿死困死红军,哪能中他们的诡计!为了让穷苦乡亲早翻身,子子孙孙不再受苦,乡亲们只盼红军同志吃饱,长足精力狠揍敌人哩!”
“可是,不能眼看乡亲白白送命呀!”
“古人早就说过‘谋事在人’、‘事在人为’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福爹用嘴贴着我耳朵,乐滋滋地悄声说:“军政委员会让我传达一个弄粮食的好办法:找保甲长筹粮筹款。”
“这行吗?”我愣住了,“保甲长全是大大小小的土豪呀!”
“土豪不全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不全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家伙呀!对于那些不死心塌地与共产党和红军为敌的,不穷凶极恶坑害老百姓的,就要分化、要争取、要利用,让他们变成‘两面派’,既敷衍敌人,又为革命做些好事,不把他们全推向敌人阵营,才能逐渐瓦解保甲制度,砸烂敌人套到革命群众头上的‘紧箍咒’,才能打破敌人的封锁!”福爹头头是道地述说着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制订的新政策。
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你这瘸叫花顶得上红军政委啦!”
“这都是党教育的!”老叫花忽然变得腼腆起来。
“在党啦?”
“嗯。”他咧着嘴笑着,轻轻点头。
“同志!”我激动地一把抱住福爹,“我们难得下山,不了解情况。你东串西钻,摸得清底细,快告诉我,找哪个村子的保甲长稳妥些?”
“地下党组织已经派我侦察了,让你去找梅花峒的张保长。”福爹胸有成竹地说着,用手在泥土地上画出了梅花峒的地图,画出了张保长家的位置,画出了张保长家门厅住处的结构,也画出了他掌管的自卫队的营房、炮楼的位置。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瘸腿乞丐,是龙岩县西北区军政委员会的委员,受地下党组织的派遣,进山来向我带领的这支红军游击队传送情报、布置任务的。
“革命胜利万岁!”我和福爹依依不舍地道别以后,回到古木参天的望日崖,第二天深夜,就带着十多个游击队员,直奔密林环抱的梅花峒村。
夏秋交接时节的山乡,夜色显得格外恬静幽美,萤火明明灭灭,蛙声断断续续,间或有一颗两颗流星,划破湛蓝的夜空,坠入松涛卷拍的峰头,惊起三两声猫头鹰的叫鸣。借着淡淡的星光,看得见村庄趴在浓密的树影中酣睡,只有村口的一座炮楼,现出两个灯光映黄的枪眼,如同一只恶犬,睁着凶光毕露的眼睛。
我让“络腮胡”阿桂领着八九个队员监视炮楼里的敌人,自己领着“四妹子”和其他三四个战士,翻过高墙,钻进张保长的庭院。
一座只有约摸十多间房舍的砖瓦房。
依据福爹勾画的地形图,我在大门边安了一个潜伏哨,留下三个战士守住自卫队营房,便带着“四妹子”扑向张保长与姨太太居住的上房。
房里泼满橘黄色的煤油灯光。
“老公,我要撒尿。”是姨太太装娇显媚的嗲声。
一个鸭公嗓喘着气回答:“要撒尿,自己下床去呀!”
“嗯安——”娇音拖得老长,“我要你抱着撒尿!”
我使劲咬住嘴唇,不让笑声喷出来。撒娇的女人不知羞,连撒尿也要男人抱!
“我,我抱不动!”苍老的声音喘息着回答。
“刚才接二连三搞我的骚驴劲掉到你娘的×眼里去啦!”娇女人一下变成了泼妇,“你今夜不抱着老娘撒尿,明夜你休想碰老娘的奶子!”
“哎呀呀,姑奶奶,我来抱还不行吗?”
我拨开虚掩的窗户朝屋里望去,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的白胡子光屁股老头,像抱小孩似的,搂抱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妖冶年轻女人,费力地朝墙角的便桶蹒跚走去。
我抓住机会,和“四妹子”灵巧地一跃跳进房里,用驳壳枪口顶住老头光溜溜的后背,低沉地喝叫道:“不许喊叫!”
老头倒是见过风雨的,僵站在装尿的马桶边,镇静地说:“哪路‘山大哥’呀,要钱?我给!要女人?我这姨太太现在就送给你干!”
“我不嘛,我不跟别的男人干。”姨太太扭动死鱼般的躯体,还嗲着气儿撒娇。
“你原本就是百人骑千人捅的婊子,装什么假正经!山大哥,高兴你马上抱到床上去!”
“谁要你的臭女人!”“四妹子”抓了件衣衫,遮住女人赤裸的身子,用短枪口点着老头的脑袋,威严地说道:“我们是红军游击队!”
“妈呀,红军!”老头全身突然发软,浑身发抖,双腿扑通跪地,两手猛地一松,光屁股姨太太跌进骚臭的马桶里。
“你是张保长?”我让老头和姨太太穿好衣服,才讯问道。
“请红军大爷饶命!这保长是上头逼着当上的,我可没干过丧天良的事,没坑害过红军,没欺侮过乡邻呀!”老头连连叩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求。
“这,我们知道。”
“我的自卫队虽然进过山,也只是点卯凑数,没向红军开过枪。”
“这个,我们也知道。”
“我,我从没杀过人。”
“这,我们也查实了。”
“只求红军大爷不杀我!我会一辈子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红军大爷!”
“你虽然是土豪,但我们不会杀你!”我开门见山地说。
“真的呀?”
“红军讲话,说一不二!”
“红军大爷,再生父母!”老头领着姨太太破涕为笑,感恩戴德地说,“你们要我当牛做马都行!”
“一不要你当牛,二不要你做马,只要你继续当保长!”
“不,不,不!我不敢再当替国民党卖命的保长啦!”老头摸着自己的脖子,惊慌地说,“我不想让红军大爷砍脑袋!”
“死心塌地替国民党卖命当然该死!”我坦诚相告,“我们要你当‘两面派’保长,一面敷衍国民党的派捐派款,一面替红军游击队筹粮筹款。”
“红军大爷,你这不是让我两头受气,横竖是死嘛!”老头哭丧着脸说,“替你们筹粮筹款,是‘济匪’,要砍头呀!”
我忙安慰他,说:“只要你替红军办事,红军会支持你、帮助你、保护你,让你高枕无忧当保长!”
“红军,保护我?保护一个土豪当保长?”
“对!红军保护你,不遭国民党祸害!”我耐心交代,“你利用国民党的指派募粮筹款,利用‘计口授粮’的政策囤粮进仓,等合适的机会通知我们来取款取粮,待游击队走后就放‘马后炮’,去向国民党、‘遭殃军’报告,推说红军兵多将强,你挡不住,就糊弄住啦!”
“红军大爷真是菩萨心肠,替我这土豪着想得蛮周到的!”张保长感激涕零地说,“我现在手头就有两百块光洋,三十石*谷,你们都拿走吧!”

“光洋给我们一百块,留下的你去交差或自用吧。我们山上没碾米工具,不想要谷,有米吗?”
“有!有!红军大爷通情达理,我家里还有自己吃的一石多米,全送给你们!”
我让“四妹子”随着姨太太去取钱和米,并设法通知其他同志把米和钱运出村外,那老头还热情地问我:“红军大爷,还要什么,只管说,我尽力去办!”
“我也不讲客气了,想向你要点枪支弹药,行么?”
“嘿呀,我这自卫队才十几条步枪,每支枪不到十粒子弹,还是托梅村的周焕文大哥在香港买来的,县政府还造册登记了呢!”张保长为难地说。
“红军既然把你当朋友,就不会为难你,现在没有就拉倒。”我商量着问道,“以后有机会,为我们搞点枪支弹药和药品,行吗?”
“红军‘港脚**’这么仁至义尽,张某人当竭尽全力办!”
“只要你努力为共产党和红军办事,替乡亲群众多办好事,共产党和红军就永远是你们一家的‘港脚’!”我夸赞了他一番,并交代他,等我们一出村口,就命令自卫队胡乱开枪,大声叫嚷“红军游击队来了”,造成他被胁迫的假象,同时,为了配合他,我会让战士们在村里张贴一些红军游击队写的革命标语。
“好!好!”他弓着腰,像虾米似的连连点头,“红军‘港脚’,求你办件事,行吗?”
“既然当‘港脚’,就会能帮便帮, 要办什么事呢?”
“马上把我绑起来,再狠打一顿,打得皮开肉绽都好!”
“哈,你这是施‘苦肉计’呀!也好,为了不让你遭国民党残害,只好请你挨顿拳脚啦!”
“这个世道,就是不死也横竖要脱层皮,挨红军一顿拳脚,总比挨‘遭殃军’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强呀!”
我找了块布,塞住他的嘴巴,又用绳索把他捆牢,便轻轻抽了他两巴掌。
他跺着脚,催促我使劲再打。
既是演戏给别人看,就要演得像,我只好横下一条心,狠狠地朝他嘴鼻中央打了一拳。
这一拳打出了鲜血淋漓的效果:鼻孔渗着血,嘴唇流着血。
“对不起,出拳太重了!”
他却一个劲点头,脸上还泛着笑容,好象在感谢我呢。

我带着战友们,顺利地钻出村子,钻进树林,便听见村里传出“红军来了”的慌乱叫嚷声,听见炮楼里,村舍里,响起炒豆般的枪声。
在琅琅月光下,在横斜树影间,我数点着雪亮的银圆,掂量着清香的白米,打心眼里佩服:党制订的新政策真好!假如还象以前一样见土豪就斗,就打,就杀,哪会搞得到这么多钱和粮食!
后来,在培植“两面派”的同时,地下党又派了些同志当“白皮红心”的保长甲长,逐渐控制了许多基层政权组织,敌人实施的保甲制度就逐渐瓦解啦。
*石,旧时南方农村广泛使用的计算粮食重量单位,四斗为一石,约合120斤。
**港脚,闽西南方言,意为朋友。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这是我们曾经儿时排着队唱的歌,这歌声,歌词所透射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 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歌声,歌词可以播下爱国的种子!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