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国际歌》
今夜是中秋。
朗朗的圆月镶嵌在蓝色夜空的繁星中间,洒下满怀皎洁柔和的光辉。
中秋节是团圆节。
可是,我们不但吃不到月饼,连和战友们团聚在一起都办不到。
我们的部队被敌人打散。
自从我们一分区的部队按照方方、罗忠毅等同志的布置,与“围剿”的敌人唱了一个“空诚计”,粉碎了敌人的进攻以后,以为敌人原定一个月的“扫荡”会暂时结束,如果敌人再次进行“清剿”,会有一段重新部署的时间,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整。哪知撤退的敌人很快便知道是上当中计,马上掉转头来,从龙岩的白沙、溪口、宁洋的小溪,连城的姑田,永安的小陶,撒下一张大网,互相配合着向他们的游击根据地天宫山一带推进。与此同时,敌人把天宫山周围的乡村群众,全部驱赶到大乡村市镇集中居住,建栅栏筑碉堡,盘查进出的人们,限制人们只能出入五里地之内,规定群众生产劳动必须早出晚归,而且不许带粮食饭包出门,以防群众联络接济红军游击队。
由于我们缺乏应付敌人连续反复“扫荡”的准备和经验,面对气势汹汹的敌人,一时匆忙便举止失措。明光独立营营长贺万得,这位随毛主席参加秋收起义的骁勇善战的指挥员,没有带领部队转移阵地去打击敌人的弱点,反而率领战士向来犯的强敌发起冲锋反击,不但自己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英勇牺牲,部队也被敌人打得七零八落,只由分区参谋长邱尚聪与第一连连长邱立生,各带数十人冲出重围,散入高山深林之中。
在明光独立营被敌人击溃的同时,一分区另一支主力部队红九团第一营也被敌人打散。
为了重整旗鼓,方方、罗忠毅带着司令部人员,分头到连城南部和宁洋西南,去收集星散的部队,我也奉命带着战士,钻入大山深处,去寻找失散的战友。
此时的环境格外地险恶。
不只是地形险恶,“路隘、林深、苔滑”,山高谷深,重峰叠嶂,沟壑纵横,更重要的是敌情险恶。
一方面是敌人知道我们主力部队被击溃以后,便肆无忌惮,以连排为单位,带着帐篷,深入大山腹地,扎营“搜剿”.他们和大刀会、还乡团等地主武装混在一起,常化装成老百姓,伪装送情报送粮食,诱骗山林中的游击队战士,有时攀上树梢隐蔽,藏进岩缝树丛埋伏,伏击出没的红军战士。
另一方面是叛徒也进山为虎作伥。
面对敌人的残酷“清剿”,红军游击队中一些胆小鬼叛变投敌,连闽西南军政委员会的参谋长朱森也叛变了,跟着,龙岩县革委会主席陈信材也叛变投敌了。这些叛徒比敌人更凶残毒辣。现在,他们便穿上红军军装,伪装成游击队战士,潜进山林,来捕杀过去的同志和战友。
我带着战士“陈妹子”和阿标,钻进了赤高坪的山林中。
我至今记不起“陈妹子”的真实名字,但我仍清晰地记得他的容貌:不到十八岁年纪,瓜子形清秀白皙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笑的时候脸上便显出两个小酒窝,像个女孩子,因此大家便叫他“陈妹子”,久而久之,大家叫习惯了,真名字反而被大家淡忘了。他是伴随我一道历经磨难冒险冲出来的原闽赣军区十七团的文书,是与我生死与共的战友。
阿标是原闽赣军区十八团的战士,也是被一分区部队收容而编入我们这支游击队的。
为了安全,我们换了上缴获的国民党部队的军装,化装成国民党士兵。
化装成老百姓的敌人和伪装成红军的叛徒都不会向国民党部队开枪,这样,自然安全许多,不过,却又带来一个头疼的难题:由于互换伪装衣服,身份混淆,相遇着便难分敌我了。
昨天下午,我们在焦洋坑附近就遭遇了这的险情。
深秋的山林格外壮美。秋风吹过山峦,把漫山遍野的树林染成一片五彩斑斓的世界,火红的枫树叶,金黄的银杏叶,苍褐的栗树叶,粉红的柞树叶,如同一丛丛艳丽的鲜花,挥舞在深绿碧翠的松柏竹林之间,点缀得山林多姿多彩。一股股桂花的清香,在山林中弥漫,熏得人心微微发醉。
郁闷了好多日子的心被眼前的美景染上了一层愉悦,“陈妹子”忍不住轻声吹起了口哨。一定是在怀念苏区根据地,怀念红军部队的战友,怀念根据地那些亲人般的乡亲,他的口哨竟然吹出那我们十分亲切的《送同志哥》的曲调!

《送同志哥》是一首广为传唱的赣南民歌,我们都十分熟悉这支歌的曲调,不过,我们己经很久没敢哼唱它了!
我没有制止他。
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唱歌了!
在敌人重重“围剿”的包围圈中,我们日夜忙着与敌人周旋,与饥饿、困倦、危险、焦虑搏斗,欢乐的歌声似乎窒息死去。
此刻,它从心上突然发芽 ,就让它拱出郁闷,痛快生长吧。
被亲切的曲调感染,大个子阿标和着曲调,悄声唱了起来。
一送里格同志哥,
介支个下了山,
我也跟着轻声啍了起来。
虽然我明明知道,在附近的某片竹林里,在身旁的哪棵大树上,说不定就潜伏着敌人的暗哨,可是,我们有身上的“遭殃军”老虎皮当掩护,白狗子,还乡团,自卫队,大刀会,他们会以为是“自己人”的。 这样大摇大摆地行走,无所畏惧地歌唱,说不定敌人还以为我们是用“四面楚歌”之计骗红军游击队哩。
想到这里,我忽然脑子一热:何不来个将计就计连环计,干脆大声唱,吸引那些突围散入这一带山林中的战友?
顿时,我放开了嗓门:
三送里格同志哥,
介支个到拿山,
我这一张口吼,“陈妹子”和阿标更乐得手舞足蹈地扭着秧歌大唱开来:
包谷种子介支个红军种,
苞谷棒棒咱们穷人帮……
暮地,从对面山湾里传来一声声回应:
紧紧拉着同志哥手,
同志哥啊,
撒下的种子介支个红了天!
我心头一乐:战友!找到战友啦!
“陈妹子”欢天喜地要扑过去,阿标冷静地一把拉住了他。
我也镇定下来,示意他俩,先仔细观察一阵再说。
山湾里,一片敌人移民并村后留下的农舍断墙残垣。几株葱郁的大桂花树上洒满雪花似的花朵,散发出好闻的幽香。
断墙残垣间忽然钻出十几个红军战士的身影。
一群多么威武雄壮的红军!
瞧,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蓝灰色军装,戴着红星闪闪的军帽……
我的心发怵了:我们遇上了假冒的红军!
这几个月,我们游击队钻山林,不但忍饥挨饿,身上早已没有整齐的服装,常常是从土豪或乡亲那里弄到什么就穿什么,有时我们还穿女人的衣服哩。对面这些人穿得这么整齐,不是我们的战友,至少不是我们明光独立营和红九团的战友!
为了不打草惊蛇,或者忙中出错,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他们,唱着《送同志哥》朝我们走来。
走有最前面的一个彪形大汉,手握双枪,一边笑着,一边热乎地向我们招呼:“同志,总算找到你们啦!”
“他是红十八团的机枪排长,拖枪投敌的叛徒!”阿标认出了五十米开外的那个家伙,在我耳边私语。
怎么办?
我急得一头冷汗。
叛徒带着十几个手下,如果附近还有“遭殃军”、大刀会埋伏,我们三个是寡不敌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硬拼不行,只有智取!
计从何出?
也算急中生智,我拔出驳壳枪,猛地朝叛徒射击,口里大声喊叫:“红军来了!红军游击队来啦!”
这一叫果然有效,立刻,对面山头上白狗子的机枪响了。竹林中,树丛中,岩缝里,埋伏着的敌人都开枪了。子弹,一齐射向那些穿红军服装的家伙,压得他们弓着腰不敢向前。
我真想冲上去,一枪毙了那个叛徒。可是,我担心拖久了露出真相,反陷入敌人圈套,而且,我一支枪才十几发子弹,不到险要关头不开枪,这些子弹不知道要坚持几年几月,哪敢恋战?趁着敌人和叛徒混战,我们三个脚板底下揩油,溜了!
经历了这番风险,我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路上,我们小心翼翼,默默无语,仔细地搜索着山林,往岩缝,树梢,树丛,寻找战友的身影。
此刻,在一片随风摇曳的婆娑竹影里,我们又发现了几个朦胧的身影。
月光从竹叶缝隙中洒下来,映照出几双猜疑的眼睛。
他们,是什么人呢?是战友?是叛徒?还是敌人?
我们三个匍匐在枯叶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夜色朦胧。
月色朦胧。
竹影朦胧。
人影朦胧。
他们,我们,互相都看不清对方。
我们,他们,互相静静地对峙着。
凶恶的山蚊子嗡嗡叫着,一群群乱舞着,向我们发动轮番袭击,叮咬吸吮我们革命者的鲜血。
我们顾不上蚊叮虫咬得痛痒。
我们一心关注的是对面的身影。
蓦然间,竹影里飘出雄浑的口哨曲调,哈,是《国际歌》哩!
我在红色首都瑞金入党的时候高唱过《国际歌》!
我在军委总政治部警卫连上文化课的时候,记得周恩来教诲过我们:列宁说过,无产阶级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凭着《国际歌》的歌声,找到自己的朋友。

《国际歌》是革命者的歌,它不会种在阴暗险恶的心里。
他们,是在用歌声寻觅战友?
他们,就是我们寻找的战友?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和着雄壮有力的曲调,轻声唱了起来: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一边唱着,一边带领“陈妹子”和阿标,向着竹林走去。不过,我没忘提醒他俩,手握驳壳枪,扳开枪机,随时准备应付不测。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立刻,对面的人影也从摇舞的竹影里站出来,悄声唱着,向我们走近。
山风,吹不冷火热的歌。
月光,映出清晰的身影。
我们的歌声缠在一起。
我们身影汇在一起。
我们的相逢,没有欢乐和喜悦。
我们互相用驳壳枪顶着对方的胸口。
警惕!不得不防得警惕!
也就在这一刹那,当游移的云块随风飘去,明朗的月光映照出面前的棱角分明的脸庞,我不由得往对方胸口猛击一拳,兴奋地叫了起来:“刘汉,一营长!”
“老郑!老郑啊!”刘营长不由分说,猛一把抱住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总算找到失散的一部分战友了。
我们互相拥抱着哭泣。
兴高采烈地哭泣。
默默无言地哭泣。
说什么好呢?
还用说什么呢?
只要战士还在,革命就不会灭亡。
只要红军还在,胜利就不会遥远。
天上圆圆的中秋朗月,柔媚地笑看着战友们的团聚。
山野桂花的清香,熏染着月光皎洁的夜

|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这是我们曾经儿时排着队唱的歌,这歌声,歌词所透射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 在当今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歌声,歌词可以播下爱国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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