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贵时光

        ———回忆我的声乐老师俞礼安、晏芳林

周以朴

我是在一九七四年初秋的一次报考部队文工团独唱演员的考场上第一次见到俞礼安、晏芳林二位声乐老师的。他们是湖北艺术学院（后来武汉音乐学院）委托给这个部队选拔独唱演员的主考老师之一。考场还有三位军人，一位是文工团的首长，一位是团里的业务骨干一位干练沉稳的小提琴手，还有一位是市武装部（也就是军分区）的潘参谋。中央军委给这个部队三个地方武汉市、黄石市、十堰市的范围来选拔一名女声独唱演员。黄石是最后一个站。记得当时已经接近傍晚了，我是最后一个报考人。我唱的歌曲是《党的阳光照耀祖国》，就是由这位小提琴手伴奏的。他拉得好极了，我的激情一下就上来了。我只唱了一段就被叫停。五个考官背着我小声说着什么，然后就由那位小提琴手给我量身材，连手腕的尺寸都量了，然后就让我回家等通知。万万没想到，晚上我等到让我明天一早就去市武装部领军装的通知，我被录取了！等我第二天去武装部的时候，却被告知我又被取消了，原因不明。潘参谋十分抱歉。当时我已经是黄石商业局宣传队的演唱骨干，但我不是商业局的员工，是个无业者。我在宣传队担负二重唱、小组唱等节目，没有工资，如果外出演出只管我吃饭，不拿钱。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了。真是少年不知愁之味啊！每天早晨高高兴兴地去“上班”，晚上无比满足地回家吃饭。宣传队的队长谢重胜是一位非常有才华有修养的人。谢队长听说此事后对我说，“我认识俞老师，他们夫妻是从湖北艺术学院调来的，教声乐。我跟他在武汉是中学同学。”一天，谢队长带着我去了他们家，拜托他们收我为学生。就这样，我成为了他们学生中的一员。早期他们的学生中有市歌舞团的几个独唱演员，还有工厂的工人、汽车售票员等等十来个人。负责教导我的主要是女老师晏芳林。一个星期两次课，晏老师告诉我，我的嗓音条件适合唱美声，要学习美声的演唱方法。晏老师自己就是个美声。我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又唱得那么好的人！在那里上课，那真是扎扎实实地课啊！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一句一字，绝不马虎。一上就是一个多小时，唱得我都唱不动了，所以我感觉我的基础是很扎实的。老师那么负责，怎么能不扎实呢！记得晏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腰上，让我明白气息的位置。声音的位置解决不好，晏老师又站起来，恨不能搬开我的嘴来给我讲清楚。学了声乐才懂得，声乐是多么复杂又奇妙的一门学问啊！它不能板书、也无法笔纸教学，它要靠示范、仅示范还不够，什么旁门左道的方法都得用上，比方说各种感觉、比方说搬钢琴、比方说身体摇摆放松等等，但最终要解决的是你喉咙里面的位置、腔体以及如何呼吸如何表达等问题。真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妙！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苦！我感觉好难、好辛苦，可老师比我还辛苦！晏老师除了上班，还要带孩子，还要买菜做饭，还要那么认真地来教我和其他学生！我还那么笨！她又那么负责！其实我这不是笨，这是一个过程，必须完成的过程！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这句话用在声乐学习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一个学生的成长，老师要付出多少心血啊！而且他们从来没有收过费！这在今天听来真是不可思议！在当时那个历史环境下不收费尚可理解，因为如果收费，那就得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就像李双江老师回忆的，那个时期偶有一两块钱的演出费寄来，就被邻居们说成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李双江老师的母亲举着汇款单大声在院子里面喊，这是我儿子一嗓子一嗓子吼出来的。可是我的老师，他们比那一嗓子一嗓子的吼还要辛苦！因为他们自担重任、自担使命！在那个特殊年代，他们因为特殊的原因离开了他们热爱的声乐教学岗位，一身才华、一身武艺，没有用武之地如何贡献给国家、贡献给人民！他们就是以这样一种事业心、使命感投入到对我们的教学之中的。八十年代中期他们又回到了武汉，据我所知，他们一生都没有收过学生一分钱。没有回报地付出！收钱没有错，每个人的劳动都应该得到尊重。但不收钱，直到改革开放了也不收钱，我想全国有几人！

虽然俞礼安老师不是我的主讲老师，但是也给过我非常重要的指导，而且总是在关键时刻！我在高音上遇到了困难，一唱高音就耸肩、紧张，晏老师示范，“叹气，往下叹，越到高音越要放松，”可是他们又教导我唱歌的时候人要提起来，不能懈下去，俞老师说“不能像一堆肉那样堆在那里啊”，他的教学非常生动，他总有各种各样的比喻，把一些困难讲得让你捧腹大笑，然后再恍然大悟。开始我很难理解，又要提起来，又要放松、又要向下叹气，既然要向下叹气又怎么能提起来呢？这该怎么做？！这真是一对对立统一的矛盾啊！晏老师着急啊，示范、引导，我还是领会不了。刚好俞老师下班回家了，他明白我卡在哪里了，他说，周以朴，你家有没有自行车？你见过自行车打气了没有？我说见过。他说，自行车打气是不是往下按，气就上来了。天啦，就这一下，我就通了！从此以后，我唱歌就再没有耸过肩，我的肩永远是稳稳的。

学习声乐不到半年，我就遇到了大瓶颈，位置、腔体、气息、咬字、表达等等等等，我在消化和揣摩这些技术的时候，唱僵了。一唱就僵，一僵就唱不下去。唱僵了，这在声乐学习中是很可怕的，多数都因最终无法解决不得不放弃声乐学习。这可让晏老师着急了！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个问题又来了，解决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又出现。这个情况持续了有一个多月。有一天，正在上课俞老师回来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就想出一个好办法来解决，而是陷入了沉思，良久他说，周以朴，你停止唱歌。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唱，一首歌也别唱，忘记唱歌！好好休息，停止一段时间再看。我一贯很听话，关键是很信任他。可我没想到他的办法就是让我不唱了。现在想来，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声乐老师啊！没有扎实的教学功底，没有对声乐艺术灵活的理解和掌握，是不可能想到这个办法的。他这是打乱目前的节奏，让你彻底忘掉这个僵局、摆脱这个僵局，然后再寻出路。说实话，我虽然认认真真的学声乐，然而这一生并没有吃这碗饭，但我在学习声乐的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方法，我感觉这比做一个演员更加宝贵！

我停止了上声乐课，但我并没有停止每个星期不止一次的去老师家。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其匮乏的年代，老师家就是我们精神的港湾啊！我可以随时听他们给别的同学上课，这也是非常好的一个学习方法，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女高音理解不了晏老师的指导，总也达不到要求，而我已经明白了，我无法忍受她怎么那么笨，恨不得上去把她拖下来，我来替她完成。想想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除了听课，我还常常和老师们聊天。当时俞老师在黄石市教育局工作，指导全市的音乐教学，他很快知道我在邓小平上台的1973年荣获过黄石八中的征文竞赛特等奖，两位老师很高兴，他们说，难怪呢，总感觉你的歌声里面有东西，不是一杯白开水。他们鼓励我继续多读书，读世界名著，那个年代，这种话要谨慎地说，只能跟信得过的人说。我记得俞老师曾经这样说过，大意是，喜欢读书的人和不怎么读书的人他们的歌声是不一样的，一切技术都是为了表达情感服务的，情感哪里来？情感靠理解，理解哪里来？就要靠修养，修养就是读书！不读书，就不可能唱好歌。在声乐里面有一句话叫做以情带声，没有情再好的声音也打动不了人。大家想想，在那样一个文化、精神生活极其贫乏的时期，我却拥有这样的一对老师，我是多么幸运啊！我的青春一点不苍白！

我休息了半年多，有一次去老师家，俞老师突然说，周以朴，来唱一首，我站起来唱了一首《世世代代铭记毛主席的恩情》。我唱得好舒服，很有激情、很流畅、没有僵。事实证明俞老师的办法见效了！让我绝处逢生了！二位老师高兴极了！然后他们安排我在黄石工人文化宫的大合唱里面担任长征组歌四渡赤水的领唱，我不负所望完成得很好，他们很高兴。记得当时还录了音。

二位老师总是鼓励我参加宣传队的演出，他们说，舞台是学习声乐的重要课堂！一定要珍惜！在舞台上很多体验是你在我们这里体验不到的，当你在台上激情演唱的时候，当你和观众交流的时候，当你听到观众的掌声的时候，以情带声、声情并茂就会出现！而这就是演唱的最佳状态！你演唱得越多，体会就越深，尤其是你已经学习过一段时间，你会在演出中体会到我们跟你讲的东西，然后更好地去消化，变成自己的东西，形成自己的风格。他们还说，很多艺术家他们并没有进过什么课堂，但是他们却成为了人们喜欢的歌唱家，他们就是在舞台上成功的！两位老师给我的教导，可以说我体会了一生！越唱越成熟！仅在我二十岁以前，我就参加了两个宣传队，沿着长江沿线到各个城市演出，演出场次达六十多场，获得过很多掌声，我深切感受到舞台这个课堂真如二位老师所说的非常神奇、非常重要！

一九七五年，我参加了工作，接着我又参加了黄石港务局的文艺宣传队。一九七六年，毛主席逝世，全国人民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我们队搞了一个怀念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诗歌联唱，我担任领唱，这个合唱参加了黄石市的重要演出，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这个合唱被湖北省工会现场录音了！很快这个录音送到了全国！录音效果非常好！我乘坐长江东方红号大邮轮，邮轮广播里就播放我领唱的歌曲，我乘坐火车，火车广播里又听到我的歌声！我的歌声是那么深情大气、流畅婉转！我才二十岁啊！真想告诉旁边的乘客这是我唱的！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为我的老师自豪！这是他们辛勤付出的成绩！短短的时间，我的歌声就飞越祖国的江河湖海！是什么样的老师才能用他们那认真负责的精神、灵活生动的教学让刚刚二十岁的我冲破数个瓶颈达到这个境界的啊！

我的其他同学也是收获满满，男中音朱成志考入总政文工团后调武警文工团、花腔女高音李惠玉成为黄石歌舞团一号女高音后调广东惠州歌舞团、女高音熊淑芬考入湖北省歌舞团成为当家花旦，女中音水沙莉考入武汉市歌舞团，女高音沈银美来广东后被誉为广东的朱蓬勃、男高音王力新考入武汉音乐学院继续深造，男高音钟家明评为国家一级演员，后任湖北师范大学声乐系主任，男高音杨宗强来广东后非常活跃和唐彪等被评为广东省十大歌星之一。

后来二位老师在黄石办了好几期声乐学习班，以满足众多青年对声乐艺术的渴望，他们忙忙碌碌、辛勤无私地付出，为黄石的声乐艺术打下了广泛而坚实地基础，点燃了黄石群众声乐的星星之火并使之成为燎原之势！

今天被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仍在黄石专业声乐和业余声乐中起着重要的引领作用，还有在广东工作的杨宗强，他指导的学生大多数都被中央音乐学院或中国音乐学院录取。二位老师的学识和精神继续在黄石这片热土和全国不同地方被传承发扬着。

往事如烟！可这烟任任何狂风骤雨也吹不散！这段宝贵时光真的可以令人回味一生！任何时候想起来就好像重回故地、重回往昔、重回老师温暖的课堂！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并得到发扬和传承，我想我的二位老师应该是成功而无憾的！

俞礼安老师 晏芳林老师

1995年周以朴（右）与晏芳林老师合影

              1995年周以朴（中）与晏芳林老师（左）俞礼安老师（右）合影 

2025年2月27日星期四

作者：周以朴

照片：周以朴

编辑：胡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