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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游击队-25-“收 租 者 杀”

来源:郑强  作者:郑贵卿  日期:2025-3-30 10:51:07  点击量:[]

“收 租 者 杀”

 

“不能消极地隐藏!敌人越猖狂‘围剿’,我们越要主动出击;敌人妄图割断我们与群众的联系,我们更要到群众中去,壮群众的胆,鼓起群众的信心。苏区沦陷后,地主豪绅卷土重来,残酷地向革命群众报复,除了烧、杀、抢掠,还成立个‘农村兴复委员会’,疯狂地进行反攻倒算,要从农民手里夺回土地改革分配的土地,逼迫农民缴纳分得土地的租谷,把农村搞得一片凄惨,把农民搞得痛苦不堪。我们一定要摧垮地主豪绅的这股嚣张气焰!一方面,地方党组织要设法组织农民与他们斗争,保卫土地革命的胜利成果,保卫农民分得的土地,一方面,红军游击要设法下山进村,捣毁‘农村兴复委员会’,粉碎地主豪绅的复辟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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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返回梅花十八峒的弯弯山路,我琢磨着在司令部的会议上,罗忠毅同志布置的战斗任务。

高高的山上,密密的林中,山风凉沁沁的,我的心里却是火辣辣的。

摧毁“农村兴复委员会”,保卫住农民土改分到的土地,是红军游击队联系群众、鼓舞群众的最好方法,可是,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清剿”“搜剿”“围剿”“驻剿”的敌人,甚至连树梢上,枯草堆里,都安有敌人埋伏的哨兵,我们怎么穿过敌人的层层封锁线,下山进村去打击搞复辟的豪绅地主呢?

“队长小心,对面山头上有民团‘搜剿队’!”警卫员牛仔悄声提醒凝神沉思的我。

牛仔并不姓牛,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原是本地的民兵,敌人占领闽西苏区以后,他随着乡村苏维埃的干部、党员和革命群众,为了逃避敌人的屠杀,躲进了大山深处,后来就分配到我这支游击队当战士。

这是一个很机灵的小家伙,红扑扑的圆脸蛋,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俊俏的模样特别招人喜欢,却偏偏小名叫牛仔,大伙也习惯叫他的小名,久而久之,真名反而淡忘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对面山头上,三四十个穿杂色衣衫的人影在树林中隐现,壮胆的吆喝声时起时落:“‘赤匪’——没有也!‘赤匪’——没有哟!”

“民团!”一个主意忽然像春笋般从脑海里拱出来:化装成民团,下山进村去!

其实根本不用化装,我们红军游击队,早已没有统一的军装,搞到什么就穿什么,服装杂乱,枪支杂乱,与民团模样差不多。

既然要装,就要装得像。我随手捡了顶国民党军队遗弃的大盖帽套在头上,撩开对襟青衫,裤带上斜插两支盒子炮,带着二十来个战士,大摇大摆地下山了。一路耀武扬威的吆喝,一路我还哼起匪性十足的小调——“十八摸”:

上也摸来下也摸,

摸得妹妹笑呵呵……

在峰回路旋的山湾岔口,撞上了一支国民党正规军,约有一个排,三四十个人,还扛着两挺花机关枪哩,一个个汗水涔涔,气喘吁吁,急急忙忙,慌里慌张。

“妈那巴子,嚎什么嚎,要给‘赤匪’报信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麻子兵,鼓着一双驴眼睛,板着一副苦瓜皮脸,两手叉着猪婆腰,破口大骂着。

“啪,啪”,牛仔冲过去,猛扇了他两耳光,给他一个下马威,威猛地呵斥道:“你娘希匹,让‘共匪’吓破了胆,到老子头上拉屎耍威风呀!”

“好呵,几个破杂牌货,竟敢欺侮中央军!”那“苦瓜皮”恼羞成怒,端起枪,拉动着枪栓。

“妈的,跑到老子地盘上来撒泼!”我飞起右脚,把他踹个四脚朝天,两手拔出双枪,左脚踩着他胸膛,冷笑道,“外来野狗想欺主,老子替你烧‘灵厝’*!”(当地方言:人死后为之烧灵屋。)

“大哥息怒!大哥息怒!”敌排长赶上前来,连连抱拳行礼,“请饶恕我部下有眼不识泰山!”

“没什么!”我笑着说道,“就算是大水淹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吧!”

“对!对!都是一家人,都是为党国跑腿出力,还有一事请大哥帮忙。”

“屎少屁多,啰哩啰唆!”牛仔语气生硬,像是牯牛也踩不烂,“有屁就放,有话就讲呀!”

“兄弟们从河南来,人生地不熟,进山路不熟,七弯八拐迷了路。现在太阳快下山,实话相告,不敢留在山里驻扎,请大哥指条下山到彰平的路,能平安回师部驻地,兄弟就千恩万谢啦!”

牛仔调皮地向我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对敌排长说:“我来给你们带路!不过,就算不交买路钱,也得给带路费吧!”

好机灵的小鬼,要从敌人手里抠游击队用的活动经费哩!

哪料那家伙是个吝啬鬼,一听“钱”字就嘴慌舌乱:“哎呀呀,上头几个月不发饷,兄弟都不认识‘袁世凯’(指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圆)啦!”

“没钱?老子不带路!”牛仔倔着劲骂开了,“你是爱钱不爱命,就让你天一黑撞上‘赤匪’去送死!”

“‘做点好事积点德,天晓得地也晓得’,兄弟,你就帮帮忙嘛!”敌排长一个劲恳求道,“除了钱,我这里其他东西任你挑!嘿嘿,反正回驻地我报告上司,就说是‘赤匪’劫走了!”

他们手里的枪,子弹,尤其是能哒哒哒连续扫射的机枪,真叫我眼馋。可是,我明白,就算我开口也是白说,他不会给,我琢磨了一会,装作通情达理地说:“兄弟瞧瞧,我手下个个破衣烂衫的,能不能给几套军装,让我这杂牌队伍抖抖威风!”

“小事一桩,好说,好说!”

阿牛领着敌人,披着夕照,钻入茫茫林海。这小鬼头,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不领着敌人钻进迷魂阵才怪呢。

我让“四妹子”“络腮胡”阿桂和七八个战士穿上才从敌兵身上扒下来的国民党军装,便兴冲冲地上路了。摇身一变,我们由“民团”变成了“正规军”,还有什么闯不过的关呢?

一路畅行无阻,日落时分,我们进到一个叫热水泉的村庄。

“快领我们去见‘兴复委员会’主席!”

“是,是!”从村口炮楼里钻出的民团爪牙点头哈腰,说,“他们正在开会,我马上带长官去!”

一座阴森的祠堂里,几个强豪劣绅正在审讯折磨一个贫苦农民。

“快说,你分了谁家的田?哪几块是你家分到的田?为什么不依我们的法令插标报田?”一个穿绸布长衫的“独眼龙”气势汹汹地拍桌打椅,“这里有纸有笔墨,快给老子写出标明!”

“年长月久,记不清啦!而且田都是打乱平分的,业权早已弄不清了!”被五花大绑的农民轻松平静地回答着。

“你的田里一年收几担谷总该记得吧?按每年收成的一半给我们老爷交租,把前几年的租一并缴纳!”一个獐头鼠目的瘸子恶狠狠地逼问。

那农民依旧十分镇定地回答:“种田历来靠天吃饭,丰年多收,歉年少收,遇上水涝干旱,有时颗粒无收。连种子都收不回,还有粮交租?”

“我叫你花言巧语瞎编胡编!”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扬起了手中一杆钢针闪烁的皮鞭。

“慢动手!”我大吼一声冲了过去,战士们早将祠堂团团围住。

“哈哈,国军大驾光临!”几个劣绅一边对我点头哈腰,一边对穷困农民咬牙恐吓,“穷小子闹共产,让国军来凌皮碎剐,开膛破肚!”

“先生们,你们眼睛坏了,看不清了!”我一字一句,正色说道,“我们不是‘国军’,是红军!”

“啊!”几个劣绅吓得昏了过去。

“啊!”贫困农民高兴得蹦了起来。

“先生,你该记得有‘吃桐油,吐生漆’一说?”我踢了踢刚才要举钢针鞭打人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厉声问道。

“记得,记得。”恶鬼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着回答,“早几年张鼎丞、邓子恢领着闽西穷人造反分田,后来‘国军’‘围剿’,我们跟着回来,让穷人退田补交租谷。不久以后,毛泽东,朱德带着部队打到闽西,又让我们给穷人退田退租,收一担租要退两担,穷人们便笑我们是‘吃桐油,吐生漆’,吃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既有前车之鉴,怎么又重蹈覆辙?”

“只怪我们有眼无珠,以为世道变了,共产党灭光了!”那瘸腿豪绅懊丧地叩头求饶,“请红军老爷慈悲为怀,再放我们一条生路!”

“共产党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可是,一有风吹草动,你们就搞复辟变天,变本加厉,为非作歹,天理难容,百姓难容!”我手一挥,庄严地宣告,“根据军政委员会的命令,收租者,杀!”

战士们立刻举枪,毙掉了这几个反动地主劣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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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那贫苦农民恨恨地踢着他们的尸体,骂道,“收租收租,叫你们有命收租没命吃!”

“对!要把这句话,告诉一切胆敢再向农民逼交租谷的地主劣绅!”我赞许地说着,带领战士们大模大样地走出村子。

“你们,‘国军’,怎么杀‘兴复委员会’的主席、委员?”村口炮楼里的民团嚅嗫问道。

“他们‘通匪’!”望着炮楼上黑洞洞的机枪口,我先发制人地喝问道,“你们跟随他们也‘通匪’吗?”

“不敢,不敢!”

“老老实实待在村里!小心下回由老子撞上了,旧罪新罪一起算,崩了你们的脑袋!”

“是,是!”

我们走出老远,还听见埋进夜色的炮楼里,民团在大声发牢骚:“妈的!进山去‘剿匪’,回来却‘通匪’,这兵当得见鬼啰!”

我心里暗暗笑道:与革命为敌,会天天见鬼,迟早见鬼!

没过几天,我们就遇上了三个从龙岩城里坐轿回乡下收租的“送死鬼”。

那天,我领着几个战士从清凉山下来,埋伏在雁石通往溪口的商道边,准备伏击为进山“清剿”的敌人提供后勤供给保障的小股匪军,劫获点粮食医药什么的。

晌午时分,烈日当头,天气格外闷热,连树上的蝉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嚷“热啰——”,“热啰——”,我也热得浑身冒汗,喉咙象冒烟似的,头脑觉得昏沉,正打算率领战士撤离潜伏地,忽然看见三乘布轿,伴着轿夫“嗨哟,嗨哟”的号子,从山岔里朝我们走来。

“老爷,歇会儿吧,我快中莎*(方言,意为中暑)啦!”走在最前面的头轿轿夫喘息着恳求。

轿帘里挥出根金漆“文明棍”,敲打的轿夫脑袋嘭嘭作响:“快走!老子恨不得就飞到家哩!”

“哟,由县政府封了个‘农村兴复委员会’主席,急着赶回去光宗耀祖呀!”第三乘轿里飞出酸溜溜的恭维话。

“什么光宗耀祖!老子要回去报仇!那帮穷光蛋打土豪,分田地,斗死了我爹,逼死了我娘,害得我也背井离乡,今天回去,要杀几个斗我爹娘分我田地的穷鬼,用他们的头和血,祭奠我死去的爹娘!”

“你娘不也逼死过几个穷人嘛,唉,冤冤相报何时了!”第二轿里响起声声叹息。

“亏你还是‘农村兴复委员会’的委员,哪能这么说话呢?”第三乘轿里的声音咬牙切齿,“穷鬼押我游街,我要把穷鬼砍头示众!穷鬼分我田地,我要穷鬼子子孙孙加倍交租!”

“圣贤云:‘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良田万顷,日食一升’,要那么多租谷,会白烂在仓里的!”

“就是烂了,臭了,老子也不容穷鬼少交一粒租!”第一乘轿里的劣绅凶声吼道,“你装出一副菩萨心肠,怎么也当‘委员’啦!”

“县长逼着我当的!”第二乘轿里传出无奈地自嘲,“委员,委员,我们也像毛泽东早几年说的,‘屙尿也碰到委员’啦!”

“你,你,说起话来有点像‘共匪’!”还没等第三乘轿里的土豪训斥完,我领着战士们已将轿子围住,让轿夫放下轿子。“他不一定是‘共匪’,我们倒是‘共匪’!”我一把掀开轿帘,用枪口指着第一乘轿里的劣绅。

这是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家伙。别听刚才满口“豪言壮语”,一见到我的枪口,惊吓得浑身颤抖,一把骚尿尿湿了裤裆,还滴滴哒哒直往外流哩。

“你们,真是共产党?”他翻着死鱼般的白眼珠,丧气地问道。

“对,我们是共产党,是红军!”我用枪口指着他的脑袋,庄严地宣判,“你猖狂与革命人民为敌,现在对你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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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子”按照我的命令,也对第三乘轿里的地主执行了死刑。

当时没有纸和笔,写不了“罪状”布告,我便和战士们,折断树枝,蘸着处死了的地主豪绅的血,在轿帘布上,在死者脸上,写下四个大字:“收租者杀”!

第二乘轿里,坐着个西装革履戴眼镜的中年汉子,一见到我掀轿帘,早已面如死灰。

“不要怕!从你说的话来看,我们觉得你还算好人。好人有好报,我们不杀你!”我笑着安慰道。

他眨巴着发愣的眼睛,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掩面号啕大哭起来:“红军,好人啊,善恶分明,好人呀,好人!”

“我们不杀你,只请你护送这两乘轿子,抬着这两具尸体,返回龙岩城,沿路告诉人们,进城告诉人们,共产党和红军的政策是:收租者,杀!”

“这,我, 我,喊共产党口号会遭砍头呀!”

“我们保证你安全!只是得委屈你一下,”我说着,在他脸上,轿布上,写下“收租者杀”四个殷红的血字。

“谢谢!我一定告诉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收租者杀’!”

“收租者杀”,这句严厉的口号,由许多红军游击队员,撒遍了闽西大地。

“收租者杀”,这句威严的口号,由地下党播进成千上万的农民心里。

“收租者杀”,这四个触目惊心的字,成了一道催命符,吓得地主劣豪心惊胆跳,食不知味,夜不安寝。毕竟,很多人不敢为几担租谷当上断头鬼血糊鬼。没有“出头鸟”了,“农村兴复委员会”呢,也就是大多成了秃头戴帽子——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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