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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游击队-24-难嚥的苦盐

来源:郑强  作者:郑贵卿  日期:2025-3-23 9:39:01  点击量:[]

难嚥的苦盐

 

“哈,‘络腮胡’变成白胡子老头啦!”

“‘四妹子’ 吔 ,别‘老乌鸦嫌猪一身黑’,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满头白头发,成了白毛老妖精了!”

战友们在嬉笑打闹,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愁,愁米,愁油,愁盐,愁住,愁穿,愁日子难过……

我们红军游击队何尝不是如此呢?

眼下摆在我面前的,便是愁缺盐。

人们常说:“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遍山枯枝落叶,随手能拾;缺油,缺酱,缺醋,缺茶,马虎将就也能过;缺粮,还能在山上摘杨梅,挖竹笋,掘茯苓,煮野菜,勉强支撑一段时日。一旦缺盐,生活便会失去滋味,更何况红军已长期缺盐呢?

早在敌人发动第四次“围剿”的时候,因为敌人重重阻拦,沿海出产的食盐就很难运进汀州、瑞金一带中央苏区,好不容易弄到一点盐,一律支援前方,后方人员,从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毛泽东,到基层公务员,几天也难得吃上一回盐,实在难受的时候,就捣碎老墙上,煎熬出硝盐来对付。

中央红军长征以后,留在苏区坚持斗争的红军游击队就更难搞到盐了。

方圆近两百里的龙岩西北部深山老林里,群众被敌人“移民并村”,驱赶到山外集镇集中居住了,沿山区附近大一点的集镇,都驻扎有敌人一个团以上的兵力,我们红军游击队极难找到群众换盐吃,也难去集镇的商户买盐吃。可是,一支三四十个人的队伍总不能长久不吃盐呀!

如果说缺粮,会饿得两腿发软,那么,缺盐便会浑身无力,还会使全身的毛发逐渐变白。几个月不吃盐,让每个人的头发变白了,连眉毛、汗毛也变白了,难怪战友们要互相戏称“白发老头”“白毛老妖精”了。

虽然,人民群众和我们心连心,千方百计为红军游击队送盐,我们也想方设法,寻找食盐的替代品,可是,差不多每一回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有一位叫阿桂的孤寡老猎户,原来是我们的地下交通员,“清剿”时被敌人驱赶到溪口镇集中居住。因为无依无靠,无田无土无生活来源,敌人不会白养穷苦人,经不住他的死缠硬磨合乡亲们的恳求说情,敌人答应他每隔十天半个月进山一次,猎些鸟兽,砍两捆柴火,回镇上换米换菜换油盐过日子。敌人虽然让他上山,但出村时据守在碉堡里的敌人却对他盘查得十分严厉,不但不准带饭团干粮等食品,而且还严格搜身,连裤裆也解开查看,以防他带物资接济山上的红军。自然,他很难捎带什么上山给红军游击队。

不过,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办法总是由人想出来的。

打猎,自然少不了带猎枪,而猎枪是有长长的枪管的。枪管虽只手指粗细,但中间是空的,是可以藏放东西的。聪明的阿桂伯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先在枪管后部装上一层打猎用的火药,然后,把食盐粒灌进枪管里(那时很少有细盐,多是颗粒状的粗盐),最后在枪口上部再装些打猎用的火药。

阿桂伯就用这个好办法给我们这支红军游击队送过两次盐。据他说,第一次下山回村时,他把猎获的两只肥山鸡送给碉堡里的敌人当下酒菜,第二回出村时,馋嘴的敌人只一个劲叫他猎只山鹿送礼,连身也没搜查了呢。

老实说,一支猎枪管里,藏不了半斤食盐,送到山上来,每个游击队员只能分到一两粒。

“渴时一滴如甘露”,这一两粒食盐,对每个游击战士来说,都是奇珍异宝。大伙儿采摘大片的树叶,把盐粒包个里三层外三层,外边还撕下棕叶片丝捆个严严实实,装进粮袋里保管着,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拿出来用。

当感冒发烧没有药物治疗的时候,就用搪瓷茶缸煮半缸水,用竹棍儿夹着一粒盐,在开水中搅上几圈,就把这沾点儿咸盐味的盐开水当做良药,一口咕嘟嘟地喝光。

当手脚被竹尖扎伤,或被毒蛇蜈蚣咬伤,急需清理伤口消毒的时候,就咬开半粒盐,煮一大瓷缸盐开水,当做消毒液。

当啃吃生竹笋满嘴涩味的时候,当猛吞野杨梅胃里直呕酸味的时候,当浑身无力仿佛不能动弹的时候,就会解开一道道缠捆的棕叶丝带,揭开一片片包裹的阔树叶,拈起一粒盐,放到舌尖上舔一舔,塞进口腔里含一含。

当舌尖一触到盐粒,当满嘴口水被盐粒泡咸,哈,那真是人世间最美的滋味,什么山珍海味,什么北京烤鸭、广州白切鸡,一定比不上这嘴里的咸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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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美地馋馋地乐浅浅地嚥下那一口有咸味的唾液的时候,喉头,食管,胃肠,心头,仿佛伸出无数双手,要拿取这一粒盐,要囫囵吞下这一粒盐。

可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息着从口腔中抠出这粒盐,重新包裹好,缠捆好,收藏好。因为,还有明天,后天……

不管怎么省着用,一两粒盐也难挨上十天半个月。好在有菩萨心肠的阿桂伯,过几天他又会送些盐粒来的!

当我们把阿桂伯第二次用猎枪管捎带送来的食盐用光,大伙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阿桂伯来。

我天天扳着手指头算计,明天,阿桂伯该会来了吧?

猛然一记“哐当”脆响的锣声,震荡着寂静的山林,一个畏畏缩缩的老乡身影,出现在半里开外的狭尖山嘴。

“红军老爷,‘国军’派我来给你们送‘礼’啦!”他声嘶力竭力地喊叫了一阵,当当地敲了一阵铜锣,丢下一个黑布包袱,就慌慌张张地奔逃下山去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敌人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我带着“四妹子”,悄悄从树林缝隙中钻到山嘴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黑布包袱。

我愣傻了。

黑布,包裹的是一个人的头颅!

是阿桂伯的头颅!

淋漓的殷红鲜血,喷溅在那和蔼慈祥的脸上,把头上的白发,下巴上的白胡子,也沾染得血迹斑斑,“通匪者杀”!四个用墨汁写出的歪字印在瘦削的两个脸庞上,一双死不瞑目的铮亮眼睛定定地盯着我,仿佛在痛诉敌人的残酷……

我和同志们咽泣着,舀来清泉,洗净阿桂伯头颅上的血迹,洗掉那四个黑字,抹合上一双愤怒的眼睛,在心头呼喊着“打倒国民党!”“替阿桂伯报仇”的口号,把阿桂伯的头颅埋葬在一棵几抱粗的古松下。

为了送盐上山,阿桂伯壮烈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

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不敢也不愿烦扰乡亲们来送盐。

可是,缺盐的寡味日子真难挨呀!

情急之中,“四妹子”提议依照第四次反“围剿”红军缺盐时曾用过的老办法,取老墙土熬硝盐,可是,上哪去取老墙土呢?

敌人搞“移民并村”时,早将山里村民居住的房屋推倒,留下的断墙残垣历经几个月雨洗露浇,已难煎熬出硝盐。就算呕心沥血挖到几块好陈砖,游击队没有大铁锅,就用每个人的小瓷缸,也不便熬制硝盐呀。

倒是他的提议,使我想起当时苏区用过的一种食盐替代品——豆豉、辣椒、大蒜研成的“三合酱”。

现在,豆豉是没有了,深山老林“移民并村”走后遗弃的菜地里却还能寻到辣椒和大蒜,我们就做“二合酱”吧。

辣椒、大蒜,都是不错的调味品。毛主席在井冈山就风趣地说过,爱吃辣椒的会革命哩。苦苦菜,山竹笋,蕨尖,青蒿,蘸上点辣椒粉,沾上点大蒜末,顿时鲜美了许多。不过,不能多吃。辣椒吃多了,会使直呕酸水的胃辣得发疼;大蒜吃多了,不但嘴里会喷出一股难闻的蒜臭味,而且使人会多放屁,这种“大蒜屁”,要么特别响,不响的“阴屁”却又格外臭,我们游击员戏谑地称之为“黄鼠狼屁”。

就是一声响亮的“大蒜屁”,牺牲了我们一个战友。

那一天,当我们正在山溪边饱餐一顿辣椒蒜末煮小虾的时候,敌人的搜剿队突然闯进深山,“遭殃军”,自卫队,大刀会,还乡团,像蚂蚁一样,在山脊蠕动,在山路上爬行,在密林中钻穿。

我命令战友们赶快分散隐蔽。

好在这一带山区长满亚热带原始森林,不但有二三十丈高的擎天大树,撑开铺青垒翠的枝叶遮天盖日,林间还长满高低错落的灌木藤萝,大树上还垂下许多郁葱葱的寄生草木,地面上还铺积着一两尺深的枯朽落叶,它成了红旗不倒的革命游击根据地,成了红军游击队的家园,成了我们的天然掩护所。

三四十个游击队员,有的攀上大树梢头,藏身在浓密枝叶间;有的钻进密密麻麻的藤萝灌木丛中,顿时无影无踪。有个叫阿荣的小战士,因为脚板被竹尖扎进寸多深,行走不方便,就一把拱进小路边的深厚的落叶层里。

敌人虽人多势众,却是色厉内荏,进得山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害怕游击队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拖进阎王殿,所以,“清剿”也就马虎了事,用机枪朝茫茫林海乱扫一通,用刺刀向灌木丛中胡捅一阵,就互相吆喝着“这里没有‘赤匪’”,急匆匆忙着下山回据点。

我潜伏在密不透风的藤萝深处,听着敌人此起彼伏地吆喝,听着敌人匆匆而去的脚步,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回“清剿”总算是有惊无险!

哪料到就在这时候,埋藏在枯叶堆里的阿荣怎么也忍不住,放了一个屁,一个格外响的屁,“呯”的一声,比枪声还响。

一声响屁,惊动了敌人,立刻,十多个自卫队、“遭殃军”,团团围住了那片枯叶堆。

“是游击队藏在里面放冷枪吧?”

“胡扯!枪声应该带拖音,还要冒硝烟,散发火药味。”

“哎呀,好臭!”

“‘黄鼠狼有三个救命屁’,该是里头藏着黄鼠狼哩。”

“对,这是黄鼠狼屁!”

“抓住它!”

“扎死它!”

敌人议论着,嬉笑着,举起枪托,用刺刀直朝枯叶堆中猛捅狠扎。

尖利的刺刀,一下接一下,深深地扎进阿荣的大腿、后背、屁股、肩膀,疼痛透心沁骨,为了不暴露目标,他咬着牙关忍受着。

“哈,刀尖上有血,刺中啦!”

“快!扒开树叶,逮活的!”

欣喜的敌人叫叫嚷嚷,七手八脚扒动着朽叶枯枝,满以为会逮着个滴血的黄鼠狼。

阿荣明白,一眨眼功夫,敌人就会发现他。

“轰”地一响,他拉炸了自卫护身的手榴弹。

爆炸声中,血肉纷飞。

“红军!”在一片惊叫声中,慌乱的敌人抱头鼠窜,留下三具百孔千疮的尸体,陪葬着阿荣残缺不全的身躯。

阿荣的这一声“大蒜屁”,不但断送了他年轻的生命,也使我挨了罗忠毅和方方的一顿狠批。他们批评我不该不区分条件擅自做主使用辣椒蒜末“二合酱”,让战友白白牺牲,同时,还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禁止食用大蒜等容易导致放屁的食物。

连“二合酱”的代用品也用不了了,怎么办呢?

缺盐,使一个一个战士仿佛全身没长骨头似的,软弱乏力,连站直身子也费劲。

缺盐,会损伤部队战斗力。

盐,就是战斗力!

眼下,上哪去找盐呢?

“别看眼下敌人是‘菩萨放屁——神气十足’,迟早有一天,狗日的会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从来不相信敌人困得死红军。尿是憋不死人的!”

“络腮胡”和“四妹子”,还在议论风生。

“撒泡尿照照自己!”

尿,尿,尿,不知什么时候,“尿”字在我脑子里直转。

啊,我记起来了,在家乡,有人熬尿硝盐当药用。

尿硝盐,也算盐呀!

“饥不择食”,眼下不管什么盐,只要是盐就行。

我乐得咧嘴一笑,大声下达命令:“撒尿!往自己的洋滋缸里撒尿!”

战士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纷纷问道:“屙尿还要下命令?”

“撒尿熬盐!”我再一次笑着命令。

一听是“熬盐”,大伙儿雷厉风行地执行着命令。

在一片浅笑戏语中,尿,挤出来了。

在一片轻烟淡雾中,熬制进行着。

在一片尿骚气味中,盐,熬出来了!

盐,浅白淡黄的一层粉末,粘在瓷缸底。

我用手指抠了一点,伸出舌尖品味。

咸的!

我乐得刚要大叫,却噎在喉头,不敢下咽。

哎呀,那咸味才一刹那晃过,便是格外奇特的苦味,缠住舌尖,塞满口腔,好似苦透心尖,苦透每一根筋骨,苦得喘不过气,苦得闷在胸中,连呕吐也没力气。

人们常说:世间只有黄连苦,我要说,那尿硝盐比黄连苦十分!

可以,它毕竟是盐,是有咸味的盐!

盐,就是战斗力!

吃了盐,就有杀敌的力量,就有革命的力量!

为了革命,吃盐!

为了革命,吃苦!

为了革命,吃苦盐!

我一把揩上满手指尿硝盐,塞进嘴里,和着唾液,咕嘟着横下一条心,猛然吞嚥。

战友们呢,都锁着眉结,在吞,在嚥。

我想,有这种苦垫底,还有什么苦会难倒红军游击队呢?什么艰苦,困苦,辛苦,痛苦,都会被我们咬烂,嚼碎,咽下去,变成革命的营养,变成胜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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