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

闽西游击队-21

来源:郑强  作者:郑贵卿  日期:2025-1-21 10:53:35  点击量:[]

“不苦,那是假的!中央红军走了,敌人到处都是,又是‘碉堡战术’,又是‘三光政策’,又是‘移民并村’,搞得我们住石洞,盖树叶,吃野果,几十年以后再来回忆,恐怕连我们的子孙都不会相信,干革命还会这么苦过呢!”温含珍同志平静地说着。四周静极了,战士们一边做饭,一边在侧耳听着他亲切的声音。

“可是,敌人没想到,他们愈残酷迫害,愈会遭到人民群众反对!他们并村移民,把老百姓赶到大村镇去,总不能供养起来!群众还要生活,还要回来生产!群众一回来,我们就会如鱼得水!”老温说着,该是胃病又犯了吧!他用拳头顶着腹部,声音也小了些,“我们和人民群众在一起,是多数,敌人是少数,多数人革少数人的命,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饭的香味渐渐浓了,饭香和他的话语一起,熏得我和同志们的心里甜滋滋的。

“稀粥熬好了吧?喝吧!”温含珍同志喊道,“大个子,你的煮好了没有?”

“我呀,节约柴火,一边剥,一边生吃掉了!”正在站岗张望的机枪手笑着回答。

“馋鬼!吃熟的,多香呀!”温含珍说着,端着一瓷缸热腾腾、香喷喷的稀粥,走到“大个子”面前,说,“来,我倒半缸给你!”

“我,我不要!你,你自己喝吧!”

“我这个胃小气,装不了,你个子大,又要扛机枪,应该多喝点!”不由“大个子”分说,老温抢过他的瓷缸,把大半缸稀粥倒了进去,递到他的嘴边,慈爱地说,“喝吧,喝了长力气,多打敌人!”

“嗯,”“大个子”点头答应着,喝了起来,一边喝,豆粒大一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掉进瓷缸,落进冒热气的稀饭里。

“这么大个人,还哭!”老温戏谑地说,“泪水是咸的,你是想加点咸味,更好喝些吧?”

一句笑话,逗出了一串串笑声。

粮食是有限的,革命情谊是无穷的,它,产生的力量是无尽的。“大个子”喝完,嘴一抹,坚定地说:“温主任!请相信,我会狠狠打击白狗子的!”“对,我们一定狠狠打击白狗子,坚持革命到底!”战士们应和着。

“好,要有这个勇气!”温含珍笑了,笑得十分舒畅,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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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不能寐

 

雨,连绵不断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刺骨的冰凉的风,吹卷着夜色,在崇山峻岭中弥漫,把天地浸渍在一片黑暗中。

“队长,今晚在哪座山上扎营?”

“队长,今天怎么睡觉?”

战士们七嘴八舌,悄声问我。

仰望这满天风雨,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有人嗟叹“秋风秋雨愁煞人”,对我们这些在原始森林中钻穿的红军游击队员来说,这夏天的风雨也愁煞人呢。

在山上,我们已经几个月没住过房子,没睡过一回安稳觉了。

从中央经军长征以后,直到一九三五年底,这一段时间是三年游击战最艰苦的岁月。一方面是敌人封锁严密,“清剿”特别频繁。敌人在闽西纠集了九个正规师的兵力,各地还有反动民团、大刀会配合,逢路设关卡,白天象篦梳一样搜山,晚上在山头上安岗设哨,还大搞封山、烧山,企图把我们困死、饿死、烧死在山上;二是敌人颁布“五光十杀令”,用刺刀威逼山区群众移民并村,实行“计口购粮”“保甲连坐”制度,割断了我们与人民群众的联系,使我们的弹药、粮食、医药供应近乎断绝;三是一部人在革命危难关头叛变。叛徒和民团,比国民党正规军更凶残狠毒,更难对付,他们熟悉地形和我们的活动规律,常常伏击我们,杀害支持我们、为我们传送情报、粮食药品的交通员和人民群众,造成许多重大损失;四是受王明极“在”路线迫害和敌人高压政策摧残,一部分群众“反水”,不再支持我们,反而为敌人通风报信;五是许多土匪占山为王,他们的势力范围我们不能去,妨碍游击队开展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游击队活动非常困难,最迫切的任务是活下去,是坚持下来!为了保存革命力量,我们尽量避免与敌人正面作战,而且,每个游击战士子弹很少,我一支驳壳枪,才十多发子弹,也打不了大仗,就是硬打死拼,也打不破敌人包围圈,纵使冲出包围圈,进到土匪势力范围,也难站住脚跟。因此,我们只能采用小股、分散的办法,在敌人包围圈里,与纵横穿插搞“清剿”的敌人捉迷藏,打麻雀战,与敌人兜圈子。白天,我们游击队员,三两个一组,隐藏到半山腰的悬崖陡壁间或树蔓林丛深处。因为搜山的敌人多从山沟或山背上走, 藏在半山腰比较安全;当敌人到面前时才突然开枪袭击,保证打一枪消灭一个敌人,打了就跑,再找地方隐蔽起来,这样打了几回,敌人害怕,不敢到密林深处乱钻,就在山顶或山沟里,架起机枪,朝悬崖绝壁和密林莽丛深处胡乱扫,我们不理睬他们,藏在岩缝中,藤蔓中休息。可是,敌人搜山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眼前冒出来,哪能稳坐屁股安心休息!

就是夜晚,也不得安宁,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放火烧山,会拿机枪扫射,哪能躺下来睡囫囵觉呀!

我们已经几个月没躺上床睡过觉了。

我们已经几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

遇上晴天,暖和天,还能用竹枝茅草,在岩缝中,大树下,搭个山窝住下来,搂一堆枯草树叶躺下来。可是,现在溪雨菲菲,冷风劲吹,上哪去扎营?怎么来睡觉?

好在每个游击队员身上,除了粮袋子弹带,随身还带有三件“宝”:一是枪,二是火柴,三是伞。

枪是战士的脊梁骨;火柴是野炊点火必用之物,伞是遮雨挡雪的工具。

“撑开雨伞,搬块石头垫屁股,背靠大树,暂且打个迷糊眼瞌睡!”我扬着油纸伞,下达了命令。

“嘿呀,队长,就怕这一闭眼睡下去,不知道一两天会不会醒呢!”络腮胡杨阿标打趣地说。

“假如敌人不‘清剿’,我这一觉要睡十天,美美地睡一大觉!”大个子阿陈有点儿像痴人说梦。

这可不算痴说。俗话不是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吗?几个月没睡觉,十天半个月睡不醒也可能呢。

瘦个子阿忠警惕地提醒我:“队长,个个都倒头大睡醒不来,说不定让搜山的敌人抓一群瞌睡虫俘虏哩!”

“你们放心睡吧!”我回答道,“我来站岗,一有情况就推醒你们!”

是的,是该让战士们美美睡一回觉了!

革命同志要互相关心,我是队长,得关心战士的吃、喝、拉、撒、睡!

战士们再不睡一回好觉,会让无休止的疲困消磨掉战斗力的!

“哈,有队长站岗,我们就放心大睡了!”

队员们轻声笑着,就撑着雨伞,坐着石头,背靠大树,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很快,大家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沉闷的雷声,在漆黑的天空隆隆滚过,一道闪电,撕开夜幕,映出被风吹歪的雨丝,在山林中交织,映出一张张战士熟睡的脸。

他们睡得真香!

络腮胡在梦中抿着嘴唇笑。该是梦见妻子从遥远的浏阳故乡来,扑进自己的怀抱?

大个子阿陈在睡梦中,淌出两行热泪,在蜡黄的脸上滚动。该是梦见江西瑞金故乡的亲人,遭到敌人残酷的杀戮?

瘦个子阿忠睡梦中还挥舞拳头,一定是在梦中遭遇敌人,使劲拼搏!

阿标,美美地笑吧,做梦娶媳妇,是件快乐的事,真愿你天天浸泡在欢乐的笑声里!

我摘一下一片嫩树叶,轻轻揩掉阿陈脸上的泪珠。阿陈,忘掉痛苦,忘掉悲伤,难得睡一觉,安安然然睡吧!

阿忠的伞已掉在一边,风吹着一把把冷雨洒在他的头上、身上。浇身冷雨会着凉发烧生病的。我不忍心将睡得正香的阿忠叫醒,便扯了根树藤,折了根竹条,把伞缠住,插在他身边。雨再不会浇冷你的梦,阿忠,好好睡吧!

有人说,瞌睡会由瞌睡虫传染。看着战友们一个个酣然入梦,睡意也不知不觉袭上我的心头,沉重的头不觉往下耷拉,上下眼皮像粘了胶似的,使劲也难睁开。

我是为战友们站岗的,一囫囵睡下,说不定真会让敌人抓个瞌睡虫俘虏!

不行,不行,我不能睡着!

可是,脑子不听我使唤,眼皮不听我使唤,我使劲猛咬嘴唇也不管用,我听见自己撑着雨伞,站在树底下,鼻子里呼出鼾声!

如果有一只辣椒,一把辣椒粉,塞进嘴里,吸进鼻腔里,那该多好。辣味,会呛我醒来!

可是,辣椒粉早当感冒药,分给战友们用完了。

不行,不行,我得快醒来!

怎么办呢?

又一串雷声响起,又一道闪电划过。

民谚不是说“三月雷声四月闪”么?

三月,有个清明节呀!

难怪雨多,“清明时节雨纷纷”呀!现在,该过了清明节不是很久吧?

一个主意像是从雷声炸开的头脑中冒了出来。

我借着闪电,到就近的山坡上寻找老乡的祖坟。

中国人,不分南方北方,都有清明祭祖扫墓的习俗。

在南方,无论是富豪,还是穷人,死后都会埋入坟墓。坟墓除了坟堆,还有墓碑和墓围,墓围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耳室。清明扫墓祭祖时,都会焚香点烛烧纸钱祭拜。晴天在墓前或碑前点香烛,雨天则在小耳室烧香点烛,防雨时灭。

祭祖一定会在墓碑前或小耳室留下香火,可能留下没烧光的线香。

果然,我找到了一把没燃光的线香,一支支带竹竿的香!

香火呀,你是我的救星!

有了香火,我可以放下悬吊的心,悠然而睡了!

阿弥陀佛,为了睡觉,我该“烧高香”了。

一支香大概能燃一个时辰,这些都是半截残香,顶多燃半个小时。我睡半个小时,它会“开口”叫我醒来的!

我撑举雨伞,背靠一棵苍松,坐在一段枯树桩上,准备睡觉,不过,我没忘了,把半支香的竹竿折断以后,插在我穿着草鞋的脚趾缝里,又擦亮一根火柴,把残香点燃。

香,冒出一缕缕青烟,在夜风中缭绕着,一丝丝游进我的鼻孔,嘿,好香,好舒坦!

人,实在困倦了,尽管没房没床,我坐在树下,一合眼就睡觉了。

一缕缕青烟,熏香了我的梦。

南宋著名诗人陆游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战士的梦里总是在战斗。

我梦见自己战斗在“火牛阵”里。

那不是古代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田单的“火牛阵”,那是一九三0年八月,我在家乡湖南平江县长寿街参军,编入彭德怀同志领导的红三军团八军四师,当兵才三天,就随着部队,第二次攻打长沙。

敌人凭借高高的城墙,宽宽的护城河,据城固守。红军武器简陋,用大刀梭镖,不但靠近不了城门,连护城河外的铁丝网也攻不破,去送炸药包的红军战士还没挨近铁丝网,就被城楼上的敌人用机枪扫射牺牲。好几天还攻不下来,于是,便仿照古人,布起了“火牛阵”。

部队找来百十条力大身粗的水牛牯(公牛),把浸泡足煤油的布条缠在牛尾巴上,在一片雄壮的冲锋号声中,一起点燃牛牯尾上的油布条,再赶着牛向前冲。

火,烧痛了牛尾,水牛牯像发疯似的,向着浏城桥,向着小吴门,横冲直撞。

往常,发疯的水牛牯,头上长着犄角的水牛牯,无人敢惹。红军就是想让这些发疯似的“火牛”,撞倒铁丝网,撞开紧闭的城门。

可是,在现代战场上,“火牛”抵挡不住枪弹、炮弹。

我伏在田埂下,看着一条条“火牛”,一条条壮实的水牛牯,倒在敌人的炮火中,倒在敌人倾泻的机枪弹雨里。

牛是农民的朋友。三天前我还是个农民,农民,舍不得看着牛死去。那是多好多壮实的牛牯呀,假如我家有一条这样的牛,我说不定不会参加闹革命了。

看着壮实的牛牯倒地而亡,我不由得张口惋惜大叫:“哎哟!”

……

一张口,我猛地睁眼惊醒。

不是惋惜牛牯死去,是快燃烧尽的香火,灼痛了我的脚趾。

我一喊叫,战友们也惊醒了。

当听我说完原委以后,同志们都说这是一个好办法。

从那以后,每个游击队员的子弹袋里,都多了几支短香。

在岩缝里,在树荫下,在夜深时候,我们就在脚趾缝里点一根香。人睡着了,香慢慢燃烧,香烧尽了,烧得脚趾痛,人就惊醒了,赶忙转移,换个隐蔽的地方再点香睡觉,有时一个晚上换几个地方睡觉。

孝敬神仙的香火,保佑红军游击队员们安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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