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

闽西游击队-20

来源:郑强  作者:郑贵卿  日期:2025-1-7 17:02:53  点击量:[]

野  炊

 

 “队长!粮食,粮食,我们有粮食啦!”司务长“络腮胡”老杨举着一根五尺长的竹竿,雀跃欢腾地叫着,笑着,闯进我和温含珍同志藏身的峭壁岩缝,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向我报告一个使人难以相信的喜讯。

自从中央红军长征以后,闽西苏区陷入了白色恐怖的血海之中。一方面,国民党反动派调集重兵,在反动民团和“大刀会”等反动地主武装的配合下,对我们红军游击根据地实行残酷的“搜剿”“追剿”“清剿”和灭绝人性的“移民并村”、保甲制度和“连坐法”,企图割断人民群众与红军游击队的血肉联系,封锁、孤立、困死红军游击队。

头部伤愈以后,上级任命我为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属下的第一军分区岩连宁游击队长。一分区有红九团第一营、明光独立营和几支游击队,由罗忠毅同志任司令员,方方同志为政委,邱尚聪同志为参谋长,温含珍同志为政治部主任,在岩连宁交界的大山里活动。我们岩连宁游击队除了原来在龙岩、连城、宁洋交界处坚持的十几个地方武装,多是收容闽赣军区十七、十八团的干部战士组成的,由军分区直接领导。“四妹子”小陈也分到我所在的游击队,我便让他当了温含珍同志的临时警卫员。温含珍同志常随我们一起行动,具体领导和指导我们开展游击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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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保存力量,相机打击敌人”的方针,我们分散隐蔽在清凉山、梅花十八峒一带的深山密林里。住的是岩缝石洞,睡的是枯草树叶,吃的呢,开始还有点炒米、薯丝,到后来,就只能吃野杨梅、鸟苞、蕨根和小竹笋了。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更何况,我们已经七八天没有沾进一滴米汤了呢?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里像有人揪得疼痛,嘴里不时吐出一股酸水,全身发软,仿佛一身骨架都变软了,支撑不住身子,随时都会瘫倒下来似的。

我自己饿得难受,更为温含珍同志担心。他本来就有很严重的胃病,在分区司令部里,罗忠毅和方方同志总是千方百计,让后勤人员给他弄些松软香嫩的东西吃,这一段随我们游击队活动,我们想方设法,也只能搞些熟野果、嫩笋尖,缺油少盐,有时,敌人“围剿”得紧,不能生火,只好吃生的,时间长了,他的胃病更严重了,经常要用手顶着胃部,压住难受的痛苦。望着他蜡黄的面容,瘦弱的身子,我一次又一次派司务长从敌人缝隙里下山,想找些粮食来给他熬粥喝,可是,一向足智多谋的“络腮胡”,几次都空着手,低着头,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似的,含着泪珠儿回来。今天,他终于搞到粮食回来,我高兴得蹦了起来。要知道在这种岁月,对于老温,对伤病的游击队员,粮食胜过一切灵丹妙药!只要有饭吃,他们的病就会好起来!

“粮食在哪里呀?”我勒了勒皮带,把从肠胃里涌动的馋念勒住,咽了一口变得清甜的唾液,笑眯眯地迎上去,问。

“在这里,在竹竿里!”“络腮胡”笑逐颜开地晃着手里的竹竿,气喘吁吁地报告说,他今天又下山去找粮,刚到半山腰,就遇上一群白狗子,押着一个老乡带路,又来搜山,他急忙躲进偏僻处的一堆藤蔓丛中。那老乡在白狗子前头走着走着,忽然装作绊着什么,摔倒在地,顺势将手里拿着的一根竹竿丢进山路下的溪沟里,他们在山上转了半天,没搜到什么,就下山了。“络腮胡”从溪沟里拾起竹竿一掂,沉甸甸的,用石头砸开一端的竹节一看,哈,里头装的是粮食!老乡,可敬的老乡,不顾一切危险,还在设法给我们游击队送粮呢!

这是一段山里人常当挑柴火的扁担用的圆竹竿,拳头粗细,两头削得尖尖的,一端的竹节原就巧妙地捅开,装好粮食后,再用桃树胶仔细粘合起来,粗眼一看,是看不出破绽的。另一端,是“络腮胡”砸开的口子,望得见竹筒里装着的黄澄澄的稻谷。我把竹竿倒过来,立刻,一股金黄的喷香的谷粒从竹竿里流出来,堆在通讯员铺在地上的灰被单上,呵,足有七八斤哩!

在五、六月,青黄不接的日子,在本来靠地瓜、玉米等杂粮生活的山乡,在敌人重重搜抄以后,那不知姓名的老乡虽然送来的只是七八斤稻谷,可是,对我们这些许久不知米味的游击队员来说,它们却是十分珍贵的物品。这些稻谷,可能是那位老乡留作种子用的吧?如果让敌人发觉,他定会要丢失生命的!难得来的粮食,珍宝似的稻谷,我们要很好地珍惜!想到这里,我咽了一口谷香惹出的馋涎,转声吩咐通讯员、号兵和温含珍同志的警卫员:“你们每人舀一搪瓷缸,设法碾出来,马上给两位伤员和温主任熬粥喝!”

“你呢?”司务长、通讯员和号兵,不约而同地问了一句。

“对不起!‘络腮胡’你辛辛苦苦,搞来粮食,是有功之臣,本该奖你一瓷缸,去打个牙祭!只可惜粮食太少,平均分摊,三四十号人,每人摊不上半捧谷,一抓米,吃又吃不饱,反惹出饿念头。干脆,我,你,没伤没病的同志,大家伙再咬咬牙,坚持再挺几天,等下次多搞了粮食,再抓条蟒蛇,捉些鱼虾,美美会餐一顿!”我笑着说道,提着灰被包布装的稻谷,往温含珍同志的警卫员怀里一塞,“这些剩下的稻谷,统统交给你,你每天抓一把,剥出米,给温主任煮一瓷缸粥,既当粮,又当药,让他喝!”

“老郑,你知道我是个病号,吃不了多少,给我这么多粮食,想我变成账死鬼,去见马克思啵!”这阵儿,温含珍同志和游击队员们听说搞到粮食,纷纷从隐蔽藏身的岩洞树丛里钻出来,喜滋滋地围聚在我的身边,听我这么一说,一向爱说笑话的温含珍同志又风趣地说开了。

我说:“你有胃病,吃不得山笋野菜,该照顾照顾!每餐少吃点,当做药汤,多吃些日子,把身体补养好吧!”

“看大家饿得肚皮贴脊背,我好意思吃香的喝甜的啊!?”老温嗔怪地说道。

“我们不饿!”警卫员“四妹子”勒勒皮带,又扣紧一个眼,神气十足地说。

“不饿?”老温侧着头,弯着腰,把耳贴着“四妹子”肚腹边,一边听着里面咕咕的响声,一边诙谐地说:“你的肚肠明明在叫:“我想饭吃!我想饭吃!”

外号叫“傻大个”的机枪手故意吸足气,把肚皮鼓得凸凸的,用大手拍着,说:“您瞧!我早吃饱了!刚才我还吃了几个糯米糖它呢!”

“哟,糯米糖它,那可是好吃的东西!”温含珍装作十分相信似的,还咽了一口馋涎,说道,“我还是小时候吃过,如今连糯米它的味都忘了!大个子,你刚吃过,说说它的味儿,也给大家伙解解馋!”

“糯米糖它,可好吃啦!”“大个了”胡乱吹嘘道,“香过刚熏的腊鱼,甜过才取出的蜂蜜……”

“算了吧!”他话还没说完,温含珍使劲拍着他的肚皮,“装一肚子竹笋,说话都吐生笋子味!不过呀,大个子,可要小心!没油没盐的生笋子,吃多了反而刮掉肚子里的油,会作呕吐酸水,沤痛肠胃的!”

老温正说着,“大个子”真的嘴儿一张,“哇”地吐出一口又酸又臭的胃液来。

“同志们!你们关心我,照顾我,想把粮食留给我,这革命情意,同志情意,我领受了!”望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温含珍深情地说,“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有苦同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革命不只要我一个人干,要大家一起团结干!倘若我吃好的,养好了身体,同志们却饿倒了,靠谁来与白狗子战斗?”说着,他从警卫员手里拿过灰布包,同时把开始留的一瓷缸也倒进去,递给我,说,“除了在寮子里养伤的两个同志,每人特殊照顾一瓷缸,其余的,平均分配,你,我,大家伙,每人半瓷缸谷,趁现在敌人没来,赶快碾出来,煮饭熬粥,各自做主!”

“每人不到四两谷,只碾得二两米,连牙缝都塞不满。不分了吧,还是留给你和伤员!”我推辞说。

“少是少了点!不过,‘牙齿一动,满身来劲’,少吃多知味呢!”他一边说,一边舀着半瓷缸谷,不由分说,倒进“四妹子”的搪瓷里,又舀了半瓷缸,倒进“大个子”的衣袋里,因为大个子吃得多,我看见,老温又添了一抓……

谷分光了,可是,三四十个游击队员,都端着盛着稻谷的搪瓷缸,含着泪花,望着温含珍同志,不愿离去。

“大家快分散开去剥米做饭呀!”温含珍催促道,“好久没吃过香的熟的米饭了,快抓紧时间,做顿好地吃了就转移吧!”

可是,大家仍然不走。他们依旧想把自己那半瓷缸谷,留给温含珍同志,留给伤病员。

“呵,你们是不知道怎样剥谷壳吧?来,我教你们!”老温看出了同志们的心思,开玩笑地说着,把自己瓷缸里的稻谷倒了一把在地下的石板上,用手扒平,又拿了一块小石板,在上面来回摩擦起来。立刻谷壳裂开了,一粒粒白米蹦了出来。老温抓起石板上的碾裂的谷子在两只手心里回倒动,一边倒,一边吹,片片谷壳吹走了,最后,手心里是一撮白花花的大米。

看着大家仍不愿走开,老温使出了“激将法”:“你们学不会呀?好,我一个个帮你们来剥,大个子,把你的谷拿来,我先给你剥!”

“不,我会!”

“会就快动手,别拖拖拉拉!拖到敌人又来搜山,又吃不成饭了!”

耐不住温含珍左右催促,游击队员们按照实践中摸索出的办法,各自在山溪边挖出了“散烟灶”。说是“灶”其实就是在溪岸边挖一个小坑,搁着自己的搪瓷缸,只不过在“灶口”对面挖了一条用树叶泥土遮盖的弯弯曲曲的小沟,通到溪岸边的草丛藤蔓里,作为冒烟的通道。当点火做饭、煮开水的时候,烟顺着小沟,从草丛刺蔓间冒出来,立刻被溪水流动形成的风吹散,而不会一股一股往上冒,即使敌人设在远处山头上的瞭望哨看到,也会以为是山林里弥漫的雾气。

温含珍同志挖好灶,用搪瓷缸舀了大半缸水,放到灶上,随势坐在灶边的石头上,用手抓着石块,搓出一把把白米,撒进当“锅”用的瓷缸。他的身边,战士们三三两两,都在忙碌着,有的用手剥谷壳,有的用鞋底磨搓,有的用石块碾磨。好久没吃到米饭了,如今见到一抓米,个个心里乐滋滋的,“四妹子”小声哼起了永定家乡的山歌,“络腮胡”轻声唱起了小调。刺丛草丛里冒出的一丝丝青烟,在风中消散、融化,一股股米香,饭香,在空气中弥漫。淡蓝的烟雾中,山溪也叮叮咚咚地唱着,岩岸上抖出了几朵火红的杜鹃,密林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我坐在溪岸边,用手剥着谷壳,把剥出的一粒粒米,丢进搪瓷缸里,丢进烧得滚开的水里。本来,我可以用石板碾磨,很快就能把米全部碾出来,可是,我又想到了老温。谷子很少,碾出的米不到二两,连一餐也吃不饱,明天,他吃什么呢?留一点给他吧!我本想全部留着,一来老温不会答应,二来心里的馋念太大,刚用牙齿咬开第一粒谷壳的时候,尝到沁甜的米味,两腮间涌出的唾液,把我嘴里的谷壳和碎米一道,冲进喉头,冲进胃肠,心里舒畅极了。我多想再吃些呀?可又担心自己一时只顾解馋,忘记留下一些,便使用这种慢的办法,剥它三、五十粒米,煮一缸清汤稀粥喝喝解馋吧!

“怎么样?吃饭要靠用手剥米,煮饭要数米的粒数下锅,苦吧?”淡蓝的烟霭深处,我听见温含珍在与“四妹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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